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雙毒/巴黎往事8 哪一位上帝會原諒我們呢

*可獨立也可當連續看,就是一系列發生在巴黎的瑣事,邏輯死



8 哪一位上帝會原諒我們呢

 

 

  今日明樓一上午都有課,起了個大早奔波去學校,捱到下午才能回家。他一進家門,見王天風坐在沙發上,張著報紙看。

 

  明樓掛了外衣、擱了公事包,一屁股坐上他旁邊的位子,身子一橫,頭顱自然而然地枕著王天風大腿,閉目養神。

 

  王天風沒理他,只是微微皺眉,自顧自地看報。明樓見狀,便抬手拽他左臂,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腦門,王天風甩開,明樓又重複同樣動作。

 

 

  「幹甚麼?」王天風報紙也不能好好看了,他不耐煩地開口。

 

  「頭疼。」明樓理直氣壯地說道,好像受委屈的是他一般。

 

 

  明樓感覺到他手頓了一下,以為沒戲唱了。幾秒後感到王天風挪了挪姿勢,溫熱的手掌托著他的側臉輪廓,大拇指逡巡揉壓太陽穴,力道適中得當。

 

 

  「我早上去了聯絡站接收指示。」

 

  「嗯哼?」明樓被伺候的舒服,嘴裡咕噥一聲表示回應。

 

  「里昂有一家規模頗大的化工廠,老闆是中國人,也是我們的目標,任務是把他和化工廠一起處理掉。」

 

  「去里昂?這次可真遠。」

  「不過我們要跟赤松合作,他在那兒臥底一陣子了。」

 

  「赤松?那個小學弟啊?在軍校很崇拜你那個?」明樓睜開眼,挑起嘴角看著王天風,從底下的角度欣賞那漂亮的眼角弧度,和淺淺的殷紅色薄唇。

 

  王天風的表情僵了一下。

 

  軍校時的王天風可說是叱吒風雲,聲名遠播。赤松小他一屆,老喜歡跟著他,用那種明亮的眼神膜拜他,怎麼攆也攆不走。明樓那時常打趣他,說王天風軍校還沒畢業,就先給自己找了個副官。想當然耳,又一陣打得不可開交。

 

  說也奇怪,他後來倒成了王天風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的確挺喜歡這個小子,在軍校的最後幾個月,幾乎是把他當弟弟看待。這小伙子機靈聰慧、謙恭有禮,模樣和性格都討人喜歡,只可惜這麼好的孩子卻進了軍校、做了特工。──這是當時王天風在心裡下的評語。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赤松負責檯面上的交涉,我們負責炸藥的配置跟收拾殘局。」王天風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揉著搓著。「等赤松一出來,我們就執行。」

 

  「那我們跟他怎麼碰頭?」

 

  「我早上已經跟他見過面了,工具也領了,就等任務當天動手。」

 

 

  他們在任務執行前幾天南下里昂,對那間化工廠做詳細的場地勘查,赤松會在晚間九點與目標會面,所以他們在傍晚五點工廠下班時,便潛入設置炸藥。

 

  花了一個小時準備與反覆檢查,確認萬無一失後,他們待在之前找好的隱蔽點靜候,那距離既不會被波及又能清楚監視化工廠。

 

  夜色悄然降臨,氣溫驟降,陣陣寒風肆虐空曠的草地。王天風坐著抽菸,但驅不走寒意,他無聲地打著哆嗦。

 

  明樓收完工具,拿著外套走過來,替王天風披上,伸手攬過他肩頭,席地而坐。

 

 

  「對身體不好。」他搶走王天風的嘴裡的菸,抽了一口。

 

  「原話奉還。」王天風搶了回來,重重地吸入。

 

  「好。」他放在王天風肩胛上的手臂一施力,把人轉向他,在一片黑暗中用最精準的角度側頭咬上王天風的嘴,舌頭攪和他口腔裡的渾渾汙濁。

 

 

  八點差一刻,他們看著赤松走進化工廠。九點整,一輛高級轎車停在工廠前,幾個人出了車門,又消失在鐵門後。

 

  等了近半小時,一道身影從鐵門中走出。

 

  是赤松。明樓轉頭看向王天風,準備提醒他要看準時機引爆。然而他轉過身看到王天風手裡已經握著遠程遙控。

 

 

  「你做什──」明樓暗覺情況不對,剛開口要問。

 

 

  明樓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遠處一聲乍響,他再回頭,剛好看到赤松望向他們的方向,接著一連串的火光衝爆而出,火焰瞬間吞噬他。熊熊的火球往外竄,低溫的紅光包裹高溫的白色光球,連鎖反應立即生效。

 

  熱空氣一波一波撲面而來。

 

 

  「你沒看到嗎?赤松還在那!還有文件也在!你在想甚麼!?」明樓衝過去,一手提起王天風的領子。

 

  「那份文件是假的。」避重就輕的回應,王天風看起來一點都不關心。

 

  「我不是說文件,你為何殺了他!」明樓一拳打過去,王天風擋了下來,卻往後踉蹌幾步。

 

  「先走再說,毒氣飄過來了,而且這裡很快會有人來。」王天風竟沒有還手,轉身就要離去。

 

  明樓怒髮衝冠,粗魯地把他扯回來,卻看見王天風眼裡的冷漠,他才感覺事情不對勁。

 

 

 

  他們連夜趕回巴黎,路上一聲不吭,到家時已過午夜。

 

 

  「王天風!你大爺願意解釋了嗎!」明樓咬牙切齒地說,把工具重重摔在客廳地板。

 

  「他叛變了。」

 

  「甚麼?」明樓不可置信地說,怒意頓時全消,「叛變?他是共產黨?」

 

  「上面要我們清除赤松。」

 

 

  明樓詫異地停頓。

 

 

  「你為甚麼沒告訴我?」明樓剛才壓下怒火又再次竄起,「看著我!」

 

  「我認為你不能平靜應對。」

 

  「哦?所以你在保護我?你可真偉大!」明樓惡毒地說,「喔,不對,你不信任我,你怕我不會殺了他。」

 

  「對!我不信任你!」王天風對他咆嘯。「你的婦人之仁會害死我們!」

 

  「你這隻軍統的狗,連給赤松一個辯駁機會都沒有,你親手殺了一個把你當親哥對待的人!你就不覺得可恥!」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上面有他的理由,我們只負責執行!」

 

  「你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幫他說,人命在你們眼裡就這麼不值錢嗎?」明樓一掌拍在桌上,他對著王天風的臉怒吼。

 

  「我們跟你們沒什麼不同。」距離很近,王天風的眼神直直地看進他,「我回連絡站彙報,你自己好好靜一靜。」

 

  王天風說罷便轉身離開,直到聽見關門的聲音,明樓才頹然倒坐在沙發,手肘撐著膝蓋,彎著身板,臉埋進掌中。他頭疼欲裂,但現在沒有人能幫他按摩穴道了。

 

  他不願意去想那句"我們"和"你們"的意義,雖然能歸咎於他自己口誤,但他不得不推測王天風的確有可能知情,可他知道多少?他甚麼時後知曉的?王天風所知道的會有害於他嗎?或有害於王天風自己?

 

  細想一下,其實這件任務可以只由王天風執行,並不一定要他們兩個都參與進去,難道真的單純只是上級的人力分配?王天風為甚麼不先告訴他赤松叛變、組織要處理掉他?如果懷疑他的身分,解決赤松的任務又為何會讓明樓在場?還是說王天風故意放餌好測試他?

 

  王天風不可能只是為了不讓他承擔殺死戰友的罪惡感而這麼做,這不可能……

 

  可一但砂粒進了魯格這種製作精密的槍枝,即使在微小的顆粒,也會形成未來的隱患。

 

 

  思緒千絲萬縷圈圈纏繞他,空屋裡只剩下他神經抽蓄的聲音。夜自未央起始,他在客廳裡呆坐到凌晨四點。

 

  他起身欲回房,心裡卻惦記著王天風,走到房門口,卻忽然改變主意,大步走向玄關,決定去找王天風,即使他還沒找到任何理由向自己解釋。

 

 

  清冷的空氣在他踏出門關時迎面撲來,天色未明,他幾乎是藉著路旁公寓幾盞微弱的掛燈才能分辨南北,他越走越快,其實他也不確定該往哪裡去,事情只要遇上王天風,一切路數就從不會循規蹈矩。明樓沿著大道走,拐了幾個彎,往住宅越趨稀少的河岸走去。

 

 

  他其實很訝異會在這裡看見王天風,因為他們倆從不曾一起到過這裡。由後面望過去,他只能分辨王天風背對著他,佇立在布滿沙礫的河邊,黑暗模糊了王天風的身形輪廓,整個夜幕像是快將那人吞噬殆盡。

 

  明樓放慢腳步,緩慢走至他身邊,並肩站在一起時,他才聽見那人嘴裡喃喃說著話。

 

 

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甯子解佯愚。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


世途倚伏都無定,塵網牽纏卒未休。

禍福回還車轉轂,榮枯反覆手藏鉤。

龜靈未免刳腸患,馬失應無折足憂。

不信君看弈棋者,輸贏須待局終頭。

 

 

  明樓靜靜地聽著他念完前兩首,然後開口同他吟詠剩下的詩句。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誰家第宅成還破,何處親賓哭復歌。

昨日屋頭堪炙手,今朝門外好張羅。

北邙未省留閑地,東海何曾有定波。

莫笑貧賤誇富貴,共成枯骨兩如何。

 

泰山不要欺毫末,顏子無心羨老彭。

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

何須戀世常憂死,亦莫嫌身漫厭生。

生去死來都是幻,幻人哀樂系何情。

 

 

  王天風的語調很平靜,像是在唸著禱詞,像是在敬仰天地、祭拜他人,也像是在洗滌自身,堅定信念。

 

  他們一起遙望對面的河岸,明樓隱約看見河水上漂浮著一層黑色浮渣。

 

  明樓伸手扣住了王天風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時才發現僵冷如冰。

 

 

  「你為什麼穿這麼少?你的外套呢?」他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衣,裹緊那個冰塊似的人體。

 

  王天風沒回應,依舊望著前方。

 

  明樓視線從河上的漂浮物轉移到不遠的地面一搓剩餘的灰燼,「燒了?為甚麼?」

 

  「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他做紀念,至少讓他在下面不會冷。」


  明樓無語,他看著這個很少嶄露自我的人,頓時竟心生憐惜──王天風要是能看出這個念頭,會毫不留情地嘲諷他。可是這個冷酷到近乎滅絕人性的人,獨自站在這裡哀悼一個亡友、一個不會被歷史銘記的戰士,用他自己的方式為他哀悼。

 

  一字不語,也無須言語,這種不能明說的哀痛只有他們彼此能懂。

 

 

  「你不打算通知他的親人。」

 

  「知道了又能如何,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是真相。」他語氣淡而疏遠,「而且,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說你無情還是考量周全。」

 

  「每個抗日的將士,都有家人。對他們來說,不知道還比較好。」

 

  明樓看向他,謹慎地問,「你也有嗎?」

 

  出乎意料地,王天風竟回答了他,「他們以為我死了。」

 

  「你...」

 

  「我也當作他們死了。」

 

 

  當你看到他們表現一如往常,好像對所有悲苦極樂都無動於衷。但是他們會承受內在的痛苦,假裝堅強。他們活在地獄裡,直到他們和絕對信任的人分享經歷為止。

  王天風終於轉過身子,正眼望著他。

 

 

  「明樓,哪一位上帝會原諒我們呢?」


  王天風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只是微抬起頭、張著圓眼看明樓,語氣沒有怨恨也沒有哀傷;似乎這並不是一個問句,而是刻在石碑上的一句耐人尋味的雋文,飽經風霜、沉默以對。

 

  黎明從霧茫茫的地平線升起,微光在王天風瞳孔裡竄動。王天風身披著明樓的風衣,大一號的衣服把他身形襯得特別嬌小,明樓覺得自己兩手一伸就能摧毀眼前這個人,這個始終孤獨的人。


  於是明樓緊擁他入懷。王天風沒有推開他,只是將額頭輕靠在他肩上。


  其實他們曾經也很徬徨,天地之大,卻沒有一處能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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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表達,他們以前也不是那麼堅定,即使是老師也一樣,年輕時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也有動搖的時候,沒有人天生就是戰士,只有百鍊才能成鋼。還有老師從以前就開始用他的方式在保護人了,無論對大哥還是明台……

*白居易的放言五首太有感!老師唸詩一定很好聽!

*哀悼那一段我是想著london spy裡班維蕭哀悼他情人那一幕寫的,實在是太美!推薦大家看london spy!情感非常細膩悠遠。

*本篇名是借用白銀飯店的"哪一位上帝會原諒我們呢"這首歌的歌名,有感,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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