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廢品

No Longer Human

民初遺事 番外:二手菸

*這篇是以王天風視角來寫的

因為在民初遺事系列中,我試圖從明樓寫回憶錄的角度去講述他們的故事

原先想在之後的巴黎往事中轉而用王天風的視角

但礙於我功力不足,覺得要是以王天風視角來寫的話,肯定寫不了多少

因為在我的角色揣摩中,老師肯定不是會寫回憶錄的那種人啊

我實在想像不到老師的口吻要怎麼鉅細彌遺地寫出來

要是真寫了可能沒有幾頁、或是很史書的筆調吧

——總之我是寫不出來的(欸

但是我還是很想寫寫看老師的視角,所以就寫了一章以王天風視角為主的短篇當作番外,寫老師模糊的情感(?)跟老師眼中的大哥有多帥(並沒有

希望不要被pb......


——————


民初遺事 番外:二手菸

 

 

我不喜歡菸味,第一次寧海雨教我抽的時候,忍不住一直反胃。難受歸難受,對菸卻不反感,至少菸燻可以蓋得過血味,軍隊裡大半人都是這樣學會抽菸的,明樓也不例外,他富貴人家的身子,養尊處優,一見人屍開腸破肚,就吐得死去活來,我捲好大菸,逼著他抽,結果他吐得更厲害,我邊笑邊給他順背、遞菸;我笑得太誇張,他抬眼瞪我,然後又低頭乾嘔。

 

頭一回在軍校遇到明樓那晚,我正是溜到外面抽菸,想驅散夢裡的寧海雨跟惡臭的血氣,誰知道竟撞見明樓,他提著盆在公共浴室那遊蕩,大半夜的,我就想嚇嚇這個細皮嫩肉的散漫少爺,誰知道差點被他害死,要不是我反應快,那臉盆還不得砸出個天雷地響。結果這孫子拿了盆就這樣逃了,我真想從後面踹他一腳。

 

 

我和明樓——我們誰也不清楚那天帳篷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低燒,蜷在被窩裡發汗,他照常走進來,奪走我賴以為生的香菸——這個白癡,沒有了菸,我們就只能尋找其他的安慰劑。帳篷裡的腥味遲遲不肯散去。

我還跟他說了寧海雨的往事,我不喜歡提那段時光,我把它當作一只鏽得厲害、失去功能的老鐵壺,束之高閣。那時候生活艱難,情況跟現在一樣危機四伏,可是對於一無所有的孩子,只要活著,我們就感到幸福。

 

隨戰事吃緊,明樓抽菸也愈抽愈兇,很快就把配給的量抽完,我有時吞雲吐霧到一半,他就湊過來搶我的菸抽,我把菸拿得老遠,他就奪走我嘴裡的餘燼。那一陣子,明樓時常在半夜驚醒,一起來就想抽菸;死神在他的夢裡常駐,他說靠香菸才能承受那種對死亡的強烈恐懼。

 

傷退三年後,我再度與明樓重逢,登時我已戒了菸,而他改抽雪茄,我不清楚緣由,或許只是有錢人顯擺罷了。

 

後來他跟我坦白,戒菸癮那陣子他很不好受,戒菸癮就像拋棄至親、如同謀殺摯愛,可是他必須揮別過去,菸味會讓他回憶起那段日子和死去的人,人死不能復生,他也無需留戀。哼,這個不乾不脆的人,一找到機會就想埋汰我。

 

 

比菸味更常聞到的,就是血味,那是怎樣都很難習慣的味道。死在戰場上的人氣味是不同的,有別於饑荒餓殍,也不像惹事生非橫死街頭的;那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味道,想忘都忘不掉。

明樓曾描述血腥味像精液的味道,那時我被他噁心到了,忍不住白眼他。好端端一個英俊青年,怕不是被槍打壞了腦袋,就是憋壞了又精蟲上腦。可是被他一講,血液聞起來真的愈像那玩意兒。這事不知道跟我們後來做愛像打仗一樣有無關聯。男人的腦子能裝什麼東西,除了整天想著把槍子兒打出去,別無其他。

 

可是偏偏就無端生出了其它,其它不應當存在的事物。那失聯的三年空白,並沒有使之衰減消弭。

 

我的沉默辜負了他的滿腹委屈。他讓我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而我心裡全然不是他想的那回事。我們沒有餘裕去想像眼前之外的事,二十世紀的中國沒有和平期,只有短暫的休戰期。推翻了封建帝制,還有擁兵割據的軍閥,右翼盤踞著虎視眈眈的日本帝國,上頭還潛伏著居心叵測的蘇俄跟共產黨;永無止盡的兵變、內鬥、侵佔、改革——開弓既沒有回頭箭,更沒有第二次機運,我們不只要彈無虛發,還要槍槍致命。這是場一步錯、步步錯的危局,容不得一丁點失算。

當然也容不得一念一心。

 

我沒想否認過去,我只是沒辦法再注視他——他讓我分心。

在軍校,我便察覺到他對我的那一點心思,他還以為自己偽裝多麼巧妙——他那時可沒戴眼鏡,擋不住目光。起初,我的確有調戲他的意圖,純粹為了玩笑,賭他一步失足。

最後,我把自己賠了進去。

確實他是一件太過昂貴的瓷器,而我是屠夫手裡的鐵斧。一把武器可以保家衛國,卻無法創造幸福,除了捨棄別無他法。

 

我不常回頭審視過去的痕跡。打過了一場仗,它便已經成為過去,無論如何,重要的是下一場。前塵往事,不如遺忘,總好過牽扯不斷的狗尾續貂。

 

 

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再次跟明樓搭擋,因為至此我倆已站在分岔口,我和他將各自走向迥然相異的發展。我收到命令的時候也震撼不已——絕不亞於明樓那晚在宴會上的失態與吃驚——也是在這個當下,我才忽然明白他不只讓我分心,還讓我失心。君子失心,鮮不夭昏。

我原本有感那一別將是永別,也打算把握機會一分兩寬,而再度相逢卻成了我罕見的幾次直覺失準之一。

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我的心魘。掘不到根的那種。

事實上,我大概跟明家人八字不合相剋相沖,那些姓明的傢伙或多或少都讓我煩心過。

 

無論如何,我倆再度搭擋合作。

明樓是個認為凡事總有轉圜餘地的人,我看不慣他畫蛇添足的做法和無窮無盡的後備方案,我心知他想降低風險,但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況且,事情不能沒完沒了地一直下去,至少在我手上不行。這不是一場午後棋局,險峻勢態迫在眉睫,岌岌可危,覆亡無日。險中求勝需要蹈鋒飲血。他譏誚我偏執,其實我們半斤八兩,明樓對細節的掌控近乎病態,後來他坦承,尤遇到我後變本加厲。沒出息的傢伙,就是變相在抱怨我。

 

明樓有強烈的控制欲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多嚴重的程度。在馮衍這事兒上,我是擺了他一道——但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對我的隱瞞感到氣餒,也因我無視指令擅自行動而怒不可遏,更遑論還有那三年的音訊全無。這個公報私仇的偽君子,試圖在床上討回他的補償,用他該死的驢貨搞我,總讓我腰痠背疼,自己還一副滿腹委屈老子欠他的鳥樣。

 

我能如何,我什麼都不能說,我對他的埋怨與渴求束手無策。他很天真,而我負了他的天真。但我不認為自己有錯,任他妄為胡來,只不過是讓我在面對他鋒利透心的注目時,能有所抵禦。我生來沒有膽怯,長官也讚賞我難以動搖的無情,然而我也是血肉之軀,也有弱點——我情同手足的同袍……寧海雨,至今生死未卜;還有我敬仰的死於非命的老師……鄧主任。在我生命中停留的名字不多,卻一刀一劃嚴嚴實實地刻在脊骨上,背負著他們一同前行。但是,對於立志獻身革命事業的人,若想消除弱點,就要剉骨削皮,就要親自擰斷天鵝的脖子;花俏不實的情感,最為多餘,它比敵人的子彈更惡毒、更有害,會奄息志氣的火苗、會成為敵人手中的把柄……我曾多次質問自己,我能對明樓下手嗎?

 

 

遠赴法國前的那年春節,我犯了傻才到明樓家過年,我是失心瘋了,鄧主任一死,我頓失重心,彷彿海上孤帆,我不禁質疑這一路上的風雨,質疑我為之付出的心血是否值得。天意莫測,人如棋子,大多慘澹收場,要麼不被理解,要麼被人遺忘,要麼兩者皆備。

 

而明樓有一個家庭,遠方的烽火像簇射的煙花,在堅固的屋頂下,不曾傷害到他們一絲一毫,這是明樓堅守灌溉的一方綠洲。須臾間我動搖了,縱使那是幸福的假象,哪怕只有一刻,我也想擁有。

我的情感第一次如此滿溢充沛,幾乎無法隱藏,明樓勢必也注意到了。

他在煙花焦灼的煙霧中殷切地回望我。

 

 

 

——王天風凝視著明樓,心裡忽然掠過一陣短暫的驚異,眼前之人已非昔日模樣;他不免有些徬徨,視線因而久佇在明樓的面孔上——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一張學者或政治家的臉,深思熟慮,意志堅定,透露出驚人的聰慧和冷靜,彷彿無所不知。他的外表十分年輕,神情卻嚴肅而莊重,憂傷中又帶有一絲戲謔,好像只消一番談話,便能輕易將人的心靈肢解一般。

 

——明樓的瞳孔裡充滿了命運灼人的回望,堅毅與絕望並存,那是一對殉道者的眼睛。要是在王天風面前擺上一面鏡子,他會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一雙炯炯目光,深沉鎮靜,以及近乎偏激、冰冷逼人的專注。

 

——他注視著他,彷彿向命運之眼投去了短暫而醒悟的一瞥。

 

 

 


看到小道消息說老福特要開始🔒“海外”帳號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再加上最近pb來pb去的盛況

我只想跟還在坑底的小夥伴們說,如果哪天我消失了

絕對不是因為棄坑啊WWWWWWW

(可能就放到AO3之類的)

#雙毒AU 貓貓


寫完正經的現在想搞不正經的。

最近瘋狂陷入貓貓魅力,每天上網隔空吸貓,所以想寫貓化老師滿足自己的獸谷欠(。

(不過我印象中雙毒圈以前有人寫過)

總之還在腦內意yin中。


網路上找了幾隻貓的照片來幫老師定裝:(欸

(來源如圖,不妥刪)


品種大概是這種棕黑色虎斑貓,花紋明顯,這種條紋或像豹斑也可以。

一定是流浪野貓,綠黃眼睛,圓眼圓臉。(欸





眼睛旁的花紋,像眼線的那條可以再更明顯。

這是平常的老師,跟明台討摸(?)的老師。

戴黑色的小領結看起來神似(?)劇中明台結婚時老師穿的那一套西裝。(不



這是看到大哥後的老師。

“胖子,離我的魚乾遠點。”

而且還不給大哥摸。


或是



“看屁看,胖子。”

(只有對大哥才會露出這種鄙視臉。)

大哥:???



其實以前流浪的時候都是這種霸氣臉:



“鄙人正是國貓黨軍統上海站情報科課長,毒蜂。”


在別人聽起來只有喵喵叫。

然後因為太可愛了所以老師被領養的人類明台一家擼到禿毛。(不


被摸到很不爽瘋狂哈氣的老師,窩在角落炸毛。

明台:“吃罐罐囉!”

“喵嗚!”雖然很不爽但身體誠實地反映了。



......其實想設定喜歡被拍屁屁,但是這樣可能會OOC(說得好像好像變貓就不OOC一樣)

但反正老師本來就是傲嬌,這種反差沒關係的!(老師:???


如果真的寫出來了,大概會是一個老師在明家逐步稱霸,然後大哥穩坐食物鏈底端不如一隻貓的故事。

(大哥:我???)

而且大哥一直想復仇,努力計劃幫貓貓老師結紮。

(貓貓老師:喵喵喵???)






民初遺事12 完結


12
處理完馮衍一事,我們也無需繼續逗留北平。回上海之前,我告別汪曼春——她依然還在對我中途消失的事發小脾氣——繞路前往南京,與王天風會合,我倆決議去見鄧主任一面。


民初遺事 完結


(避風頭,還是放連結。)


終於完結啦!也算是了我心頭一大願!

如果有後續,就會接著寫巴黎往事,寫完整一點的故事,而非之前寫的零散的巴黎往事短篇。(但我就得再花點時間去研究二戰史啦。)

有意見有想法的可以留言聊聊!

感謝還在坑底的夥伴!

民初遺事11

連貼個一小段都被屏蔽,重發。


11
“顧老闆”,全名“顧盼生”,還是戲迷給他取的藝名,因為他那“一雙剪水秋瞳,顧盼生輝。”

(🐍🐝🚗)


______________

Ps馮衍我是用嚴寬代入想像的XD


差不多剩一兩章就可以結束民初遺事了

還在想要不要續寫巴黎的部分

因為以前已經寫過巴黎往事,但是之前是以片段的方式,不完整的寫

即便寫了這麼多次,還是老怕抓不準角色個性,真希望有點進步呀。


很想弄完我的民初遺事
但最近風聲真緊
避風頭好一陣子
我們那裡還真沒遇過這種事
一點都不知道怎麼應對
難道 即使是放連結的文也要鎖嗎

放AO3也不行嗎
哎唷⋯⋯到底該繼續不繼續⋯⋯

之前看到有人帳號整個被鎖

怎麼申請都要不回來

就這樣消失了

讓人十分恐懼⋯⋯

民初遺事10

10

王天風沒死。

 

“我沒有太多時間,聽著——” 王成棟表情鎮定,語速卻格外促短,一雙如鷹鷲般的銳目鎖住我,“你開車,待會送我一程,我在車上告訴你。”他掃了一眼手錶,說道:“十分鐘後,我在樓下等你。”

我握緊欄杆,冷汗浸濕了掌心,鐵杆忽然滾燙得不堪抓握,讓我想撒開手去撈另一根浮木,或握住他那隻戴錶的手腕。

“你……還好吧?”敏銳如他察覺到我的異樣,遲疑地問。

我對事情的發展過於驚訝,可是卻無法表達,我像困在一具潛水鐘裡,擂鼓吶喊,海面卻只浮出幾個氣泡——“今晚是我家司機給接送的。”

王成棟一滯,接著說,聲音卻變得有點怪異:“你打發打發,找個藉口,說要帶汪小姐兜兜風。”

我心裡更篤定了,他清楚一切,從一開始便是。我本能地想抗拒他,抗拒這突如其來的、我無力掌控的變動,不巧,我並沒有什麼機會,汪曼春回來了。

王成棟轉而一笑,先聲朝汪曼春說道:“您是汪家大小姐吧,佳人如斯,真是心曠神怡啊。”

奉承如暖風拂面,汪曼春醄醄一樂,嬌嗔道:“師哥,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是我的老同學,王成棟。”我咬牙呲嘴地細嚼這個陌生的化名 。

“王先生可真是彬彬君子,一表人才。”

“那也比不上你師哥嘍。” 王成棟瞥我一眼,我發誓他彎曲眼尾的戲謔呼之欲出,他又說道:“這麼一看,你倆那真叫一對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實是令鄙人稱羨。”

“王先生嘴這麼甜,肯定也受不少女孩子追求吧?”

王成棟笑而不語,又抬起手看錶,用別有深意的眼神向我告別,“不好,我得先走了,汪小姐,今晚真高興認識你,我先告辭了,明樓,改日再見。”

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喚我名號,卻那般虛偽得不近人情,他走回大廳炫目的燈光中,黑色的背影在記憶跟現實間閃爍。

 

汪曼春的聲音換回了我的注意力,我強迫自己目光從那個黑點收回來——“……這位王先生,既然是師哥的同學,想必也是龍虎之輩,我看王先生表面客氣,實則城府不淺,腹有墨水,咱們不如改天邀他一起吃飯吧?”

女人的直覺真準,王成棟確實不是什麼泛泛之輩,我知他甚久,但在這兩個新舊名字之間,我一無所知。

 

 

幾乎我一上車,王天風便鑽進了後座。

我迅速地轉過頭,瞪視著他。“你願意解釋了嗎?”

“先開車。”他沒理睬我,自顧自地翻著攜來的皮箱。“兩個路口後左轉,沿大道直行五分鐘。”

我壓下納悶與火氣,不願明擺自己的迫切與焦慮,憤而扭過頭去發動引擎。行駛途中,我看到他卸掉偽裝的脂粉,撕下鬍子,圓臉上的五官因刺痛而皺在一塊,“假鬍子?”

他朝後照鏡吐舌頭,一邊檢查臉上的妝容,“我現在的身份沒辦法留。”

“你現在什麼身份?”

他沒理我,兀自在後座脫衣換裝。

“別看我,看路,”他瞄了我一眼,“你等下要沿原路開回去,盡快,謹慎,別讓人懷疑。”

他換上一襲白綢長衫,又抹了一點淡色的胭脂,襯托出眼角緋紅,不似剛才英氣的妝容,而是更中性、更細緻;梳下瀏海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

“左轉,直走,看到那塊紅招牌,在那兒停下。”

我在一間戲院門口停下,那裡只有一個穿深灰色西服的男人原地徘徊,燈下形單影隻。

 “西裝你幫我收著,隔兩天見面我跟你拿,時間地址也在裡面。” 王天風把西裝折疊放進一小皮箱,置於後座,便開了車門揚長離去。

 

我還來不及喊他,他忽然就變了個人,舉手投足都像個梨園子弟,姿態柔和而輕慢,眼波流轉,餘光留情。

他走向那個穿深灰色西服的男人,我看見他倆親暱地交頭接耳,卻什麼也聽不到。王天風朝我瞥了一眼,一邊像在跟那個男子解釋,一邊使眼色催我走。我瞪紅了眼,他把男子推進大門,自己也跟著進入院裡。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離開。

 

接下來的這兩天我魂不守舍,六神無主。約定碰面的那天,我留了紙條給汪曼春,告訴她我有許久未見的朋友恰好行經北平,臨時相約一場酒局敘舊。

實際上,我去了另一間戲院,隨人群魚貫入座,遵循王天風的指示:穿著樸素,不引人注目,待到戲終。我沒法專注欣賞這一齣貴妃醉酒——聽“顧老闆”在戲台上抑揚頓挫,鶯語婉轉,我分心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穿灰西裝的男人,卻一無所獲。

曲終人散之時,我到後台找“顧老闆”,他已經卸妝完畢,一言不發帶我繞進胡同的一家簡陋的小茶館,以戲子慣用的聲調朝前台喊聲:“大娘,照舊的啊。”他引我上樓,走進最角落的茶室,掀開一廉裝飾用的竹簾字畫,用鑰匙開了隱藏在後的木門,這個機關通到一間比茶室還小的密室,只容得下一張方桌與兩張木椅。

 

 

王天風關上門,示意我坐下,自己卻倚在牆上,雙手交叉抱胸,與我隔著那張方桌的距離,用回原本的腔調開口說話:“說說你對這個目標的理解吧。”

我心中不悅,但還是清清嗓子,開口說:“馮衍,他表面是個富商,實際上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除了進出口貨物,他還一邊做著情報買賣的活,在各方勢力之間遊走。像這種職業間諜,沒有是非之分,誰出的錢多,他就把情報賣給誰。”

“通常,對付這種叛徒很容易,他們有個共同點:自私。他們深受壓抑,極端自私,心中只有'我',必然很脆弱,很容易倒戈、被收買。”

“可是他不一樣,最不缺的就是錢,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玩火。”

王天風揶揄道:“有錢人的思維就是不一樣。”

我不堪示弱地回:“那必須是。” 

他沒理睬我,徑直地說:“他不賭博不喝酒,但有個愛好,他喜歡玩戲子,這是一切的突破點。”

 

“等等,沒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而且,他可以做一顆很好的棋子。”

“所以我很早就開始接觸他,潛伏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確實,從他那裡獲得了不少珍貴情報。”

雖然他說起來似乎不當一回事,但我很驚訝王天風初做情報工作,這麼早就進行長期的潛伏工作,成年累月過著獨來獨往的生活,隻身一人,沒有真正的朋友。為此我感到十分佩服——想進行長期的潛伏,你必須擅於控制情感、話語思想,以免露出破綻;即使在睡覺時,也要能控制自己的神經。這是地下黨的領導對我們耳提面命的教誨,他說,年輕的特務很難做到的一點。

這是我最先聽到有關王天風的近況,從這些無心的隻字片語拼湊那三年的空白。

 

“那為什麼現在要殺他?”

“因為他走太遠了。”王天風的目光帶有強烈的殺意,語氣深沉地說:“他最近跟日軍往來太密切了,所涉及的情報也越來越重要,變數太多,上面不打算冒更大的風險繼續下這步棋。”

“你打算怎麼做?你剛才說潛伏,難道——”

他收斂狠戾的神色,隨即向我詳述的‘魚腸劍’行動的細節,我們預先設想過所有可能情況,並計畫後備方案,保證此次任務在實際執行上萬無一失。

“明天還有一次私人聚會,是我們最後行動的時機。在他送出情報前,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 

 

“我很好奇,這不太像你的作風,這件任務可以不用那麼複雜。”

“若不是戴老闆指示,我一定會親手殺死他。” 

他目露兇光,語若寒冰。要是這句話由他人口中說出,就會顯得很戲劇化,但是對於王天風的直言不諱,我也一點都不質疑他的決心跟行動力 。 

 

王天風無奈地擺擺手。“我為什麼要跟他一年,就是因為他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戴老闆明明白白地對我說:凡事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不然,他那條狗命也不會留到現在。”立刻,他像是忍不住一般,憤而啐道:“狗漢奸。”

“啊,所以毒蜂也開始玩攻心術了麼?那天在戲院門口的也是你的手下敗將?”我奚落他。

“他是我發展的一個暗哨。” 他朝我翻了個白眼。

“你的人看起來挺名貴啊,已經很熟悉怎麼跟紈絝子弟們打交道了?”

“拜你所賜。”

 

“瘋子,我有個疑問,既然這件任務這麼重要,為什麼這麼晚才通知我?這幾個禮拜以來,我甚至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王天風看起來十分疲倦,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你也在上海,應該耳聞不少,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大事,上面要所有人守緊口風,一點消息都洩不出去,很多行動都是到最後一刻才拿到命令。”

 

他看我沉默不語,便兀自開口:“對了,還有一件事。” 

 

“上面說要組建藍衣社,大概明年初的事,之後我們可能得在藍衣社底下行動。” 

“這倒有意思。”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滿腹疑問:“然後?組建藍衣社的目的是什麼?”

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黨國為了革命運動,底下籌組了許多機構、組織,然而與之相生的鬆散的結構、腐敗的官僚體系,以及眾多的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如同增生的惡瘤,尾大不掉,這勢必會消滅革命熱情、阻礙革命運動。為了即刻剷除封建影響、消滅赤匪和抵禦外侮的目標,我們如今需要的是一個嚴密有效、能迅速動員的組織。”

“你什麼時候說話也開始一套一套的了?”

“我只是原話照搬。”他斜了我一眼,“再說,這幾年我在戴笠手下可沒有白做工。”

我聽不出他這句話的情緒,印象中他不屑于這種從善如流的話術——我記得他曾用“巧言令色,鮮矣仁”來激怒我。

我仔細觀察他的神色,他在這次談話中數度提到戴笠時,總是流露出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恐懼——這是他鮮少展現的情緒。我後來才知道,他現在師承戴老闆,幾年前入其麾下,學習特務技能與潛伏工作。

我在內部早有耳聞戴笠的崛起,並時刻關注任何風吹草動,因為這幾年間,蔣介石的發展的各種秘密情報組織蓬勃發展,他們的勢力滲透到中國的每一處,其密集程度不容小覷,而戴笠更是我黨所關注的重點對象——在當時,軍統尚未成立,戴笠就已經在調查統計局二處培養他的特務網絡。

戴笠其人,對蔣介石的忠誠不可置疑,同時,他作為秘密特務組織的“大家長”——儘管他對精幹的外勤、學者、高官充滿仁慈與關懷——對自己的學生跟下級,要求絕對的服從和徹底的奉獻,以極端嚴厲的紀律約束他們;他甚至立過一條“家規”——在抗戰中禁止結婚。他常對底下的學生訓話:“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都是我從一位臥底的同志那聽來的。據我所知,戴笠在特務處設立了一套複雜的監視系統,若有人違反“家規”,就會被送去監獄或勞動營裡關禁閉,而戴笠對他的人只有三種懲罰:口頭警告、禁閉、行刑隊槍決。

此外,戴笠的秘密特務工作實質上是終身性的,一但成了特務處的特工,或是後來的軍統局的成員,就不能辭職,特務們總是說:“我們組織裡的同志,只有活得進來,睡在棺材裡出去。”

看得出來,雖然王天風仍舊深有張揚跋扈的性子,但他閃著鋒芒羽翼相較於過往的張狂,收斂了不少,心思也藏得更深,這些細微的改變,或許是拜其師戴笠所賜。

 

“好吧。那人怎麼招收呢?怎麼找上我們了?”

“我們主要招收黃埔的學生,以熱血但自律的青年為核心,積攢抗日力量,強化革命精神。”

 

我當時對藍衣社抱有很大的疑慮——這一個效仿德意志納粹黨、紀律嚴密的法西斯組織,對於新中國是否有所幫助,當下只能觀而望之,但對我來說,這不啻為一個潛入力行社核心的好機會。幾年之後,藍衣社的結局也印證了我的疑慮。法西斯主義能不能救中國?顯然形式大於成效。

 

我思考了一下,問道:“但在這個時機……跟九月十八號在東北發生的事有關係嗎?”

“不好說,委員長似乎很早就認可了這個建議。再說黨內需要整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末尾的那句話裡滿是嫌惡。

“不如說是南京與廣州那邊的矛盾影響比較大吧?”
“你的判斷很準確,”他的眼睛一亮,“果然留洋一趟看得比較清啊?”

“少貧了。復興社那邊什麼說法?”

“復興社也有參與,總之,你只管知道戴笠是我們頂上的領導,咱以後就跟著他幹。”

“咱們?我的組員呢?就是這樣才撤調我的人?”

“怎麼?”王天風挑起一邊眉毛,“我做你的搭擋,你不滿意?”

“好像我能退貨似的。”

“你想得美。”

我們默契地相視一笑,同時回憶起幾年前初做對方生死搭擋的時候。往事如煙。

從他一閃而過的笑意中,我似乎能看到往昔的殘像,倏忽即逝,僅剩一陣尖銳的沉默橫蕩在我們之間。

 

“聽說你現在當教授了?”他忽然怪裏怪氣地說,似乎還不習慣轉而輕鬆的氣氛。

“還不是,巴黎那邊提供了教職,但我還在考慮,就先回國一陣子,”我刻意又加上一句:“也是為了配合組織上的新安排。”

王天風扯出淺淺上揚的嘴角,沒說什麼。

我執意抓著話頭不放:“結果沒想到卻是個大驚喜,或是該說——驚嚇。你說我這趟回國值不值得?”

“你可以留下來,也可以選擇回去當教授,但無論如何,沒有犧牲就談不到勝利。”

“所以呢?我對你來說也是一顆棋子,隨時可以拋棄?”

“你在說什麼?”

“你忘得真快,瘋子,這點我真佩服你。”我不禁發出一聲冷笑。

“別他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聯絡我,看來你根本沒這個打算。”

他停頓一秒,似乎理解了我所指的意思,因為他面色蒼白,語氣變得極其冷淡:“這是戰時,我們算什麼?你算什麼?這種時候有必要討論這些嗎?”

我想必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從他乍然驚現至今日,已經三天了,然而這三天之前,是三年的杳無聲息啊!我甚至都以為他殉國了。

“王天風,你是人嗎——你有感情嗎?”

 

他不說話。衝突一觸即發,我隱藏好的情緒,全部功虧一簣,他公事公辦、事不關己的態度,讓我心中驟然升起熊熊大火。為了平息胸中燃起的憤怒,我洋裝鎮定地改變話題:“差點忘了,這次行動誰負責?”

“上峰沒有特別交代,但既然我潛伏了這麼久,接觸的比較多,理應是我——”

“這次行動我來做指揮員。”

他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瞪視我良久,或許是因為疲累,他不打算與我爭執,竟然退讓了。“也行吧。” 

我們之間又落回無話可說的境地,他不看我,只是淡淡地說:“沒什麼事了,就等我聯絡吧。你該走了,汪小姐等著你呢。”

我機械性地點點頭,身體卻躑躅不走,意識到理智即將被一股洶湧的情緒淹沒——我再也掩飾不下去了。我原想絕口不提往事,可我沒自己想得那麼寬宏大量,我也是個有血肉之軀的人,愛國主義有時候也會在血和肉面前卻步。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他一直都知道我的情形、知道我畢業、知道我去法國、知道我回上海,然而我什麼都不知道,他也從未嘗試聯繫過我,哪怕是一個暗號。

我知道這都是欲加之罪——這是戰時,他有他的任務與苦衷——但我忍不住,忍不住那股委屈,闡述、羅織一條條罪行,彷彿可以借怒火抒發心中的怨懟,怒髮衝冠只為掩飾潮水般奔湧的強烈念想。

 

然而他卻默不做聲,用我在此刻最不願聽見的沉默傷害我。

 

我想知道他執行了什麼任務,受了什麼樣的傷,這三度春秋他到底身在何方,他有沒有……想到過我?

這些我都想問他,不知道個明白,豈不枉費我吞了三年的安眠藥?然而我心裡更害怕的是,除了上級命令與任務之外,他還有不願見我的原因;我更怕的是,他的故事裡根本就沒有我。

自是思量渠不與,人間總被思量誤。

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什麼。我忽然頓悟到,其實所有不清不楚的順其自然,到最後都會有一清二楚的分道揚鑣。我亦知道——我從他眼裡可以看出來,王天風記不清那些細節,只要不是為求生而必須記得的,他情願不記得。

 

闊別三年,我們的默契依然未減,我們的執拗仍舊不變,他不想說,我不敢問。

 

我想起年末的那個夜晚,篝火邊的壯志豪情與惺惺相惜,我以為那是個開端,沒想到卻是我倆的結局;那些吻輕如鴻毛,像燃燒時迸出的點點火星,瞬然即滅。這樣的劇終太過諷刺,黃粱一夢,黃粱一夢!

 

如今我加入了共產黨,救國是我的信仰,再沒有什麼能撼動我,改旗易主的抉擇並非完全因為他,但王天風的死確實對我影響至深,唯有他是我心中的一道天裂地縫。

然而現在他竟回來了,以搭擋的姿態、以王成棟的身份,要我一起為國民黨做事,在藍衣社執行任務——可是我的生死搭擋死在1927年的初春,死在了江漢平原的戰場上,我的半條命葬在那兒,我記得他奮不顧身的背影,和所有遺落在那條道上的志願。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從陰霾中撥雲見日,改披紅旗孤軍抗戰,然而我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從容不迫地出現在我眼前——可是經歷了這麼多變幻與莫測,我倆如何能夠再度風雨同舟?

 

我們的生活有這麼多的障礙,真他媽有意思。

 

我心裡的思緒如此沉重,但離開的時候,我只對他輕輕說了一句:“知道麼?我希望你那天真死了。”

 

不知道是否幻覺,闔上門前我彷彿聽到一聲微乎其微的“對不起。”

我的胸口就像當場挨了一記子彈。

 

 

 


每天都十幾篇十幾篇地被屏蔽⋯⋯
老福特又吹了一陣什麼妖風
真是越來越難待了

歷史可見,越被隱藏、越被壓抑的事物,問題從未解決,只會變得越危險⋯⋯

民初遺事9

 

9

蔣介石的北伐成功了,整個中國卻浮漫著慘敗的迷霧,留心的人能聽見這片黃土地因內耗而呼吐著虛弱的鼻息。

我聽聞風聲,武漢軍校的未來並不樂觀,早在1927年初,身為教育長的鄧主任因為積極支持農民運動,反對蔣介石的獨裁而遭受冷落與打壓;同年的四月,蔣介石下令清黨,白崇熙帶領上海青幫、紅幫大肆緝捕共產黨員、革命人士、進步學生與示威群眾,鄧主任堅決反對他的作為,挺身而出極力聲討。但不久後汪精衛同蔣介石合流,鄧主任孤掌難鳴,在力挽狂瀾下,依舊無力回天,敗於這場紛雜的政治鬥爭。

至於武漢分校下一屆的學生,在清黨的水深火熱中自身難保,革命面臨了更嚴重的危機,武漢中央政治軍事學校隨後也宣布解散,學生們被編入其他部隊、政治機構,抑或被遣散。

 

我看不透生死,也不懂世事,但經歷了這一切,戰爭的荒謬如醍醐灌頂,我已無法繼續將期望寄託在國民黨身上,我需要暫時脫離這攤泥沼——必須先觀清局面才能再度毫無保留地付出我的忠誠。

 

那一次回家我並沒有多作停留,雖然仍舊徬徨,情勢也不甚明朗,但我總感覺到自身被歷史洪流推動前行,既無法停下腳步,也不能放鬆警惕,那句“抗戰必勝”在我心裡時刻迴盪,一如警鐘長鳴。

 

飛往巴黎前,我與汪曼春有過幾次見面,那時她還是個正享碧玉年華的可愛學生。

“你終於回來了,我等得好苦,你又要離開。”

我微笑不語,替她將散落的側髮撥到耳後。

“師哥,你變了。” 她厥起嘴唇,嗔道。

“怎麼說?”

“師哥,我真的很擔心你,你是不是碰到什麼事了?我知道你嫌我不成熟,但我真心想為你分擔煩憂,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她皺起眉頭,圈著我手臂,語重心長地說。

“曼春,你好好的,別讓我擔心,就是對我最大的寬慰了。”

“那不行,你不開心,我怎麼會開心。”

我看著她——一個純真而善良的女孩子,一介聰慧而活力十足的進步學生,如同春日裡初盛開的一朵嬌花,如同燕巢裡剛展翅的一隻雛鳥,他們是新中國的未來,天穹如此寬闊,等待著他們起飛翱翔。當然,我無法忽視她眼裡的愛慕之情,那麼虔誠地祈求我的關愛,好似我是她的塔台,可以指引她安全起降;這麼可親可愛的女孩子怎麼不討人歡喜?可是我要怎麼愛她——我們這一群上過戰場的青年人,只有外表還年輕,內心卻如同槁木。我們對上一輩的愛國教育全盤接收,我們那麼忠心耿耿、一心無二地趕陣殺敵,事後卻被套上叛國嫌疑,在絞刑台邊上演生死博弈。這幾乎摧毀了我們堅信的一切,我們再也無可相信,我們全都老無所依。

再說,經歷過這些事、經歷過王天風的死,我不可能再愛上汪曼春,或是與像她一樣的人共度一生,不是她們不好,而是患得患失的夢魘扼殺了所有初生的苗頭,我的內心已難起波瀾。

我知道死心踏地的愛一個人很不明智,久久無法忘懷更不明智,可那是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縫!後來,我甚至曾質疑自己,之所以如此全心全意投入共產主義,是否有那麼一點原因,可能是因為愛一個真實的人太痛苦,我們沒有勇氣去承受,犧牲與大愛才忽然顯得輕而易舉。

 

我再度離開了上海,我的家,我的故鄉——她的頭上風雲變幻,即便堅強如她也難捱滄海桑田;她奢貴華美的綢布下一身瘡痍,悄然已成是非之地。我在黨的批准下出國深造,在巴黎一面刻苦勤學一面潛伏地下。我清楚自己的身份大有用處,除了盡快取得經濟學的博士學位,也極力拓展上流社交圈,積累人脈資源;與此同時,我深度接觸了社會主義及馬列主義,再度找到了信仰的依歸——我開始相信共產主義可以拯救中國,我就是在這時候加入了共產黨,並且成為了雙面間諜。

我背著那人的遺願,再度回到了戰場上,只是這次沒有硝煙砲火,取而代之的是陰謀與暗殺;我也不再走青天白日的路,而是拾起了鐮刀與鎚子。

雖然我僅僅用隻字片語記述這個改變我人生路途的轉捩點,但它不只將我推向了另一處風口浪尖,這個抉擇也從此將我拋進了永無破曉的黑夜。

 

我於1931年回到上海,地下黨要我繼續潛伏,聽循復興社指示;我再度跟軍校畢業後工作的小組聯繫,組織過三次暗殺行動,以及兩次竊取機密資料,近期我們小組收到一項指示,搜集一位中國富賈的材料,熟悉他的工作、生活與社交情況。我有預感這位富商就是下一個目標。但不到一年,我便收到一封密電:“解散小組。黃鶯、赤魟回家,毒蛇入洞。”

一個月後,我收到一封加密電報,破譯後的明文是:“東風號入港,靜候登船。”時隔不久另一封密電告知了我與新同志的交接暗號。

我十分困惑,原以為這個任務將由我的小組執行,沒想到上峰先解散了我的小組,要求我的組員回總部待命,讓我等著與新搭擋交接,這實在有違常理,我只能暫時相信組織另有安排。

再度剩下我一人了。

 

 

從事間諜活動的特務,跟戰場上的士兵之間有天淵之別。為了在敵後工作,我們需要具備一些有別於常人的特質,比如沉著冷靜、擅於克制、遇事不慌和隨機應變;需要能忍受痛苦又能忍受長期的孤寂、對周圍的人保持戒心、對機密守口如瓶的人。他們不只是真正的愛國者,能為祖國冒一切風險,還要擁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精神力量,可以讓他們在任何情況下勇往直前。

我在巴黎的那幾年,經過地下黨的教誨與培訓,因而培養出這一種冷酷無情、不輕易激動的性格,但即便如此,那一天我確實還是頓失方寸、亂了理智。

 

 

 

1931年10月,復興社發電命我去北平赴一場盛宴,宴會的主辦人即是那位密電中提到的富商大賈。但我尚未收到任何關於任務的指示,甚至連新搭擋的消息也沒有,就這麼毫無頭緒地到北平待上幾天,於是我邀請汪曼春同行,刻意營造明家大少赴北平參加宴會、遊玩休養的假象。

汪曼春在宴會上如魚得水,談笑間風采動人,展現一個女孩子錦瑟年華應有的美麗可人,她一邊笑著一邊踏著婀娜的步伐走向我時,我才憶起自己也不過僅二十出頭的年紀,應當表現出與之相符的活力、熱忱與輕躁。

廳堂的燈光使人頭暈目眩,恍惚中像黑夜裡炸開的砲火,賓客的喧嘩尖銳得像敵人的刺刀,他們的臉則像被殺害的戰友的面孔,我無端地感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三年了,還是時常一失足就掉進當時鮮明的記憶;但這種迷失感如此強烈,你很難稱之為“記憶”,你的身體活在當下,靈魂卻彷彿遊蕩在過去。

我克制著步履的踉蹌,藉口到陽台倚著欄杆休憩一會。

“師哥,我幫你拿杯水,等我呀。”

 

不久,我聽到腳步聲由遠至近,但那絕不是汪曼春高跟鞋的清脆步調,而是皮鞋沉穩的叩響。我轉過頭,見到男子一襲黑色西裝,梳著背頭,唇上留兩撇小鬍子,像是某位名門子弟,但我心裡卻有說不出的怪異。

“明先生是初到北平嗎?我聽聞您已經訂好了東風號的船票?”

那時我心不在焉,忽然聽到此話實在大吃一驚,因為這是幾個月前密報上告知的接頭暗號,來接頭的是新任務的搭擋。“……是的,昨天剛到的北平。我也準備好了船票,兩張。”

然而仔細一瞧,更使我震驚的是此男子高超的易容術,幾乎令人面目全非,我會這麼肯定,是因為那一雙明亮、清澈、孩子似的眼睛,然而在他堅定的雙眸中,卻流露著一種任何孩子都沒有的殘酷和冷漠的神情。縱使這張臉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境裡,我下意識地再次認知到,這是一個固執而堅毅的人。

 “明先生,興會,我是你的同行,我叫王成棟。”




民初遺事8

 

8

革命者,不流淚,只流血。

 

這是王天風曾對我說過的話,他對牆上刻印的這些革命豪語爛熟於心。他也說過,我們要不惜一切地活下去,所以不需要情感這種負擔。所以他死的時候,我也沒多想幾秒,事實上當下我根本無暇思考,另一顆砲彈在我身旁幾哩處炸開,一道強大的衝擊力使我整個人被掀翻,耳鳴跟失重感讓我暈眩,無法辨別周遭的事態,我很快地失去意識。

 

我受傷了,我的背部遭炮彈破片擊中,造成嚴重的炸傷、穿透傷和撕裂傷,以及衝擊帶來的輕度腦震盪——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落下了頭痛的頑疾,不時被頭疼所折磨——我被送回後方的戰地醫院,在醫師評估了我的狀況後,我不得不離開戰場。

 

我不敢問任何人關於王天風的情況,只是茫然地看著四周流轉的一切。 

依稀記得最後一幕,當時戰況十分危急,我們的防線節節潰退,兵敗如山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役無可指望的情勢,但我們遲遲等不到撤退的指令,浴血抵抗直到最後一刻,才聽到傳令兵捎來的撤退指示。撤退當下,我看到好幾個傷兵倒在地上哀號,他們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我要帶他們回家。王天風在一片混亂中發現了我,登時氣急敗壞拉我走,我不肯,我身上背了一個還要去拉另一個倒地上的,他罵不動我,攥住我的胳膊阻止我回去,砲片亂石在身邊炸開;他清楚再跟我拖拉下去我們都不會有好下場,他只能妥協,扯著嗓子對我吼,要我先把背上的人帶回去,他跑去救幾哩外躺著的那個傷兵,我聽了才同意,便不假思索往回跑。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這些畫面不斷在腦海裡重演,我時醒時睡,經常在白日陷入昏迷,夜裡又無端驚醒,我在現實、記憶與夢境的漩渦中泅水掙扎,分不清虛實。待到意識恢復清晰後,我才開口詢問王天風的下落。不幸的是,沒有人知道,甚至一點東西都沒留下。我是最後的目擊者,只有我可以證實他無可避免的死亡。 

 

個人的命運跟國家是緊密聯繫的。我想起這句話,依然是王天風對我說過的。我不去思考這場戰爭帶給我們的創傷與損失,我抗拒著潮湧的思緒,抗拒釐清一個人在我生命中的位置。

 

命運註定要我們在慘無人道的歲月裡,與國家共患難。這是在劫難逃。我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但我仍心懷歉疚——是我害死了王天風。我不該要他去救人,他這個人,放棄自己的性命比放棄別人的還來得容易,我應該更早注意到這點,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人。 

 

事後忽然想起,我很後悔沒帶他去明公館看看,那似乎是他對我的最後一個要求,而他是否隱隱料到了臨頭的厄運。

 

 

回軍校後上級要讓我休息幾天,但我直接回歸了訓練。我需要消耗精力跟閒暇,以防自己又開始思考,好像一思考就會難以呼吸。我感覺到有人在觀察我,便開始處處留心——這可能只是妄想,或許上級怕我出事,亦或怕我當逃兵,便派人監看我,我總是惡意地想。那時,我真以為他們在等我崩潰,他們希望我在畢業前就流露出富家子弟的軟弱,希望我知難而退——後來才知道,我沒料錯,事出有因——他們在搜查有共產黨嫌疑的軍校生。在軍營中,我們對外界的風聲一無所知,對當前的政治局勢也不甚清楚。上戰場前,在火車站集結時,受到當地鄉親的熱烈歡迎,小孩子也對我們露出崇拜的目光;當我們下了戰場,再度回到原處,卻只剩刻意迴避的視線和冷漠的背影。

 

但我不在乎,默默把一切收進眼底,埋頭苦幹,謹言慎行,挺過了懷疑與搜查。我的心志遠比想像的堅定,我不只證明了自己並非貪生怕死之輩,還變得愈來愈出色,我以前術科成績沒王天風好,而如今甚至能打平或超越他的紀錄。畢業後的那幾年,我帶著一組人,秘密進行諜報工作;後來得到上峰允許,赴巴黎留學,轉而潛伏地下。

 

我說服自己生活回到了正軌,但我心裡深處明白,我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我不再是初入軍校時,那個少不更事、器宇軒昂,懷著決心的年輕士兵。以前的我實在過於天真了。

我的天真帶給身邊人太多傷害,而有些傷害既致命又無可挽回。我不禁困惑,那個人為什麼偏在那時容許了我的天真愚昧?

 

直至砲聲與鮮血褪去的此刻,方才驚覺王天風一直是我的精神旗幟,以及我多麽依賴這個人,他是一張迎風飛揚的軍旗,旗桿筆直而堅定,在我路的前方肅然擎起;他是那些瞬息萬變的局勢中唯一的不變,我的家庭位於生活的圓心,可是家庭不會理解我的信念,而王天風懂,我們個別獨立,也彼此交集;如今他消失了,像那隻死於非命的螞蟻,被隊伍遺忘。沒有他,我照樣生活,但內心深處迷茫無措,如同海上失聯的船隻,如同掉隊的士兵,彈盡糧絕,煢煢無依。

 

撐過軍校畢業、短暫回家的那段日子裡,我的頭痛並未好轉,睡眠也出了毛病,經常失眠,甚至無法關燈而寢,我的靈魂在黑暗中會離開我,獨留我一人被恐懼與內疚蠶食。

 

我本不願回家——烽火尚未平息,前線仍在燃燒。但最後我還是回了上海一趟,甚至出席了蘇醫生給我安排的相親,我大姐喜出望外,以為他固執的弟弟忽然開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上一次回家是戰爭前夕,那時我是一個滿腹憂愁卻也生氣勃發的愛國青年,如今復又回到家中,我已然不再是青年,人生甫過十八餘載,年輕的身體裡卻像住著一個八旬老人,孓然一身,獨行踽踽。砲彈打碎了我的脊梁、我的信仰,還有我對這個世界的熱忱與憧憬。走過熟悉的街道,如同路過我的童年與青春,但卻陌生得恍若隔世,我不禁納悶:物是人非,何處為家?

 

這次回家,明誠——眼睛雪亮、心如明鏡的一個孩子——看出我心事重重,跑來陪伴我。他問我:“大哥,上大學是不是很難?”

“怎麼了?”

他小心翼翼地說:“你看起來好累。”

“沒事兒,大學不難,以後你就知道了。”我看他一臉糾結,便又問:“怎麼啦?”

“大哥,自從你回來,臉上一直都是這個表情,看起來……看起來就像心碎了。”

我笑了,“你從哪本書上學到這句話?”

“我媽媽他,常露出這種表情。”他低下頭,像犯錯的孩子,囁嚅地說:“就像突然發現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抱住他,“阿誠。”

他們是我的家人,我忽然深刻地認知到,我只剩他們了。

“我認識一個人,一個瘋子,個性差,一點品味都沒有,還像頭牛,脾氣可拗了,我們見了面就打架,打得六親不認,也沒有同學敢勸架,每次總是我們一起被教官罰。說來奇怪,那時候居然還挺快樂。有天他失蹤了,再也見不到了。我就想: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有人會這樣突然消失呢?”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談王天風的事。承認他的死跟承認他的重要一樣艱難。“我預想過很多跟他分道揚鑣的方式,卻沒有任何一種方式像這樣……”我沒再說下去了,暗忖著,或許這在烽火年代屢見不鮮,而我的大驚小怪顯得太過戲劇化。我不知道,但這真像一場夢。

明誠抬頭望著我,我這才發現他臉頰消瘦許多,嬰兒肥都消去了,長大了,不過孩童的稚氣還留在眉眼間,他冒出一連串好奇的問題,將我說不出口的字句燙在我的心上:“他對大哥是不是很重要?你愛他嗎?你有沒有跟他說過?”

“沒有、沒有,我從來沒跟他說過。”

“大哥,你怎麼不大膽試一下?”

“我怕。”

“怕什麼?”

 

我頭疼,生狠地疼,疼得我止不住呻吟。或許真是命中註定要失去他,不然怎麼會知道他在我的生命中有多重要。可我分明從未擁有過,怎麼卻如同失去了千百遍,每一遍都將我的五臟六腑燙得沸騰。我又看見了眩目的白光,和消融於其中的小小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