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雙毒/巴黎往事2 對影成三人

*電視劇衍生

*此系列可獨立看,也可做連續篇章 



2 對影成三人

 

 

  明樓幼時學過戲曲,還是明銳東請老師來他們家大宅教曲子的,自幼他受的是西式教育,也不明白父親此舉何意,老要他唱些怪腔怪調的曲,現在回想,或許因為當時的中國洋氣染的過重,父親想藉由讓他學戲曲,提醒他不忘本,在心中保有中國人的那份尊嚴。

  當時學曲在明樓的心裡,雖不算上獲益良多,但也有其用處,除了討好家裡的長輩,在國外唸書的那段時期,也是有不少人對這種相對神祕的東方文化著迷;更遑論在後半生,這幾段曲子竟成了他心靈微小的寄託,支撐著他虛假的皮囊,好再多走幾步路。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

 

 

  在巴黎潛伏的那段時光,明樓和他的生死搭檔住在同一屋簷下,那間房子是上峰為他發派的住處,就在明樓任教的大學附近,在一排奧斯曼式建築之中,中隱隱於市,雖然格局不大,更是比不上明宅,只略略大於明樓那間有前廳的臥室,卻很是溫馨,布置也如明家擺設,一臥室一廚房、一衛浴一廳堂,做為大學教授的居所並不顯突兀。

 

  事實上這本只是明樓的住所,他先於王天風來到巴黎,過了一段時日,待王天風處理好重慶的事務,上級才讓毒蜂飛往巴黎與明樓會合。

  簡而言之,為方便行事,明樓收留了風塵僕僕、略顯疲態的王天風,開始了合居的日子。

 

  合居是是一件極隱私的事,難免衝突難免摩擦,更何況一山容不了二毒。

 

  不過對於深入挖掘彼此的小毛病、小習慣,來做為諷刺要脅的籌碼,也不失他們興致。

 

 

  某天假日午後,沒有任務也無須埋伏,陰謀還在孕育,巴黎無戰事。明少爺陷在俗事之中,忙著清洗一槽的髒碗──他們早先約法三章過,王天風下廚,明樓洗碗。

 

  入窗的微風染著初春的氣息,不減的寒氣煞了興頭。

 

 

  我有心將身投北海,誠恐落個無用才

  無奈了忍飢挨餓暫忍耐

 

 

  不知怎地,明樓沒哼前幾天在購物大街聽膩的法文曲,竟唱出了一小段蘇武牧羊,是節奏特別快的段落,還不符合當前愜意的氛圍。雖然音量很小,但他就怕他那耳聰目明、眼尖嘴利的搭檔聽到,又免不了嘲笑他一番。

 

  莫非定律──王天風就剛好信步經過了廚房口,明樓悄悄地餘光一瞥,王天風根本看都沒看一眼就走去客廳,心想他沒聽見,才鬆一口大氣繼續洗碗。

 

 

  蒼天爺 何 不 把眼睜開

 

 

  下一句詞是這一段的結尾,其唱法是聲嘶力竭,帶著奈何如此的語調,悲苦悽悽,餘韻悠長,令人喟嘆不已。

 

 

 

  ──王天風唱得可好了。

 

 

  「明少爺一肚子洋墨水,卻把源頭也給蓋黑了,連這都忘了啊。」王天風的聲音由遠而近,明樓側頭望向廚房門口,看見他搭檔,抱著胸膛,斜著身子靠在門框邊。心情看起來不錯。

  王天風顯然是以為他忘詞了。

 

 

  「你會唱戲?」明樓的詫異蓋過回嘴的欲望,停下了手邊的事。

 


  自軍統特訓班認識開始,他從沒聽過王天風談過他的過去,好像這個人只活在當下,往日已逝,來日無期。後來成為他的生死搭檔,揹著彼此的命奔波,他卻依舊對王天風一無所知。

  不過因為王天風辛辣乖戾的做人處世,在學校裡傳言蜚語倒是不少,有人說他是軍統高官的私生子,所以揍了半個班的同學,也沒見他被退訓,頂多是加重訓練與懲罰禁閉。

  可明樓不信,就他那個俗人,和那個直拗的鬼脾氣,他還寧願信那個說月圓時王天風會變身的荒唐謠言。

 

 

  「略懂一些。」

 

  「還唱得不錯,師承何處?」何止不錯,明樓還沒聽過唱得如此真切的。

 

  「明少過獎了,算不上學派,只是跟過戲班子。」

 

  「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個興趣,還以為你只有做任務和打架的喜好。」明樓看王天風心情不錯,還願意回答下去,實在忍不住好奇。

 

  「興趣,說不上,」王天風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那個扎人的樣子,「不是所有人都含著金湯匙出生,可以養尊處優,不用為生存掙扎。」

 


  他本來快要看見甚麼了。

 

  總是如此,總又被刨的鮮血淋漓,在離坦誠之前,總有人禁不住武裝起自己。

 

 

  「我告訴你,我或許沒在底層掙扎過,但也不是不知民間疾苦,要不然也不會站在這裡!真不懂你為何看甚麼都不順眼。」

 

  「我就是看不順眼你的少爺作派!嘴裡叼著雪茄、喝著香檳,還自以為能阻止生靈塗炭!」

 

 

  這種模式日復一日,宛如這是他們交流的唯一方式。

 

 

  「你這又想含血噴人?我昨天請你吃餐廳,你現在回來咬我一口?我為國奉獻,我用自己掙的錢偶爾奢侈不行麼!」

 

  「路有凍死骨,你的同胞在受難,虧你還吃得下去!」

 

  「你這是無理還嘴硬!為仇富而仇富!」

 

  「我仇富又如何!比過有人說一套做一套!」

 

  「比過有人仇富,卻不知頂上一個比一個富!」

 

 

  習慣成自然,他們堅持著各自的習慣,於是到了最後,也真的成了唯一的方式。

 

 

  「明樓!你說話最好小心點!」王天風身體繃得緊,大步走向前,一拳捶在流理台上,震得水槽裡的碗匡噹作響。

 

  「你怕甚麼?還是你瞎了眼了!」

 

 

  這次是王天風先動手,他重心前傾,方才砸在桌上的拳順勢一揮,眼看要打在明樓同樣脹得通紅的臉上。

 

  明樓早料到這一步,原本倚在水槽邊的手撈起一個西式的扁平薄瓷盤,自上而下倒扣在王天風揮來的拳頭上,瓷盤瞬間四分五裂,尖銳的邊緣劃了王天風幾道口子,殘骸與鮮血都還沒落到地板,兩人又各出一招,明樓左拳右擊,落了空;王天風一腳踹中明樓腹部,力道之猛讓那人向後撞上牆壁,自己踢出的腳無可避免地,在落地的時踏在碎瓷片上,怵目驚心的鮮紅染了一地,沒人在意。

 

  明樓藉由牆壁反彈的力道,整個人撲向王天風,兩人一起順著明樓撞去的方向跌,於是雙方都跌出了廚房,落地時王天風成了肉墊,被壓得實實地,一陣鈍痛攀背脊而上,然而沒敲到腦袋,他馬上一巴掌呼過去,啪的一聲響徹巴黎的公寓。

 

  王天風想翻過身,明樓被打得眼紅,一時倒被瘋子騎上了腰,看拳頭又即將如雨下,他不甘示弱地跩過王天風的衣領,讓原本坐得挺直的人往明樓身上倒,拳頭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們在走廊裡翻滾,又掐又咬,撕扯著彼此的皮毛,王天風要一片一片掀翻毒蛇的鱗;明樓要拔毒蜂的羽翅、抽他的尾針。

 

  他們都妄想馴服彼此,可誰也不肯示弱,兩敗俱傷終成必然。

 

 

 


  兩人橫著身子,並肩癱靠在走廊的牆上,勉強維持坐態,走廊不寬,需要微曲起膝。

 

  「鬧夠了沒?」明樓喘著氣,他的臉上嚴重掛彩,嘴角和額角都帶血,肩膀和膝蓋彷彿斷骨重造,更別提腹部的疼,已經瘀紫一片,呼吸都痛。

 

  「你說呢?」王天風的傷勢在視覺上頗有戲劇效果,目視所即都是深深淺淺的紅,像被緞帶細細纏繞,被嚴重刺劃的手臂和腳掌像綻放了玫瑰,地板佈滿血腳印。

 

  他們在怪異的氛圍裡笑了,連喘帶咳。這兩人的畫面,就像一幕黑色幽默喜劇,充滿笑聲卻又慘絕人寰。

 

 

 

  休息了會,明樓起身去拿醫療箱,這裡甚麼沒有,就醫療箱最齊全。

 

  他單膝跪在閉目養神的王天風面前,先替他的手包紮,再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挑出腳掌的瓷盤碎片,血肉模糊,刺得可深了,他不得改了姿勢盤腿坐著,握著王天風纖細的腳踝,把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膝上,仔細挑刺。

 

 

  「明樓,我真恨你。」

 

  「嗯。」明樓應了聲,凝神處理著傷口。

 


  王天風讓另一隻曲起的腳伸展,喬了個不會壓迫血液流通的姿勢,放在明樓一邊的大腿上,於是他現在的姿勢變得不太雅觀,對著明樓雙腿大開,要是房東太太因為剛才翻箱倒櫃的噪音,開鎖而入,那這位明教授肯定會在鄰居茶餘飯後的八卦裡風行一陣子了,王天風惡意地想。

 


  「明樓,你真混蛋。」

 

  「嗯。」

 


  明樓看見了另一塊碎片,迅速地手起鑷子拔,這陣刺痛讓王天風猝不及防,嘴裡嘶了一聲,腳也抽了一下。

 


  「啀,安分點,別動。」明樓把碎片放一邊,隨手輕拍了王天風沒受傷的右小腿。

 

 

 

  王天風後來倒是沒動靜了,直到明樓處理完傷口,起身把他抱到臥室的床上,他眼皮也動都沒動。

 

  明樓仰躺在他身邊,筋骨累積的痠痛一下子襲來。

 

  「明樓,我恨你所有的一切。」

 

  「嗯。」

 

  「可是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嗯。」

 

  「你要活下去。」

 

 

  這又是哪招峰迴路轉?瘋子說話就是這般討人厭。

 

 

  「你想把我推下懸崖、你要我苟且偷生,你要我一輩子活在陰影裡。」

 

  「你會看到黎明。」

 

  「我不敢想,活得這麼骯髒,比陰溝裡的老鼠還令人噁心。」

 

  「誰不髒?誰不是活在陰溝裡?只是總有人仰望星空。」

 

  「別推給王爾德,這你提的爛主意,你不跟我一起?」

 

  「不陪。」

 

  「你他媽好意思。」明樓側臉看向那瘋子,他雙眼緊閉,嘴角揚起,無聲地笑,近在咫尺又遠如天涯。

 

  「你的無賴我學不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一路好走,別到了陰曹地府還硬要跟我擠一張床。」

 


  明樓看見他緩慢地挑起眼皮,雙眸裡裝著柔光斑斕,他笑出了聲,明樓也跟著笑,笑到床板都在震動。

 

 

 

 

  明樓後來在巴黎的住所購置了一台黑膠唱盤,有時候放蕭邦、有時候放巴哈,王天風不予置評,偶爾會不屑地啐一句"裝模作樣";放貝多芬的時候他倒是沒說話;此外,放帕格尼尼的時候,他們打架吵嘴的頻率最高。

 

  又一陣子,明樓不知從哪搞來了中國著名戲曲的黑膠唱片,其中當然也有《蘇武牧羊》,卻不常聽這曲,但聽的每一次他倆都沒吵過架。

 

 

  明樓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塵封了那張黑膠,他只記得,後來聽著聽著,再也不如當時真切。

 

 

  星夜底下,音韻流轉,對影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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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彼此的小秘密!

*蘇武牧羊那段是我在網路上看了半小時挑出來的詞,可我對戲曲一竅不通,請別細究(跪)電視劇裡小明叫大哥唱時,我覺得大哥除了氣小明,也回想起從前...

*我好奇lofter的屏蔽範圍是到哪…?可以接受到甚麼限度…?

*不知道老師跟大哥那時候上的軍統培訓是不是還叫軍統特訓班?

*雙毒吵架的那段,是我想到最近剛看的北平無戰事,看到方孟敖對女主說一句,意思大致是:還有人挨餓,哪還能自己吃的好,吃得心安理得。所以我就想,這還真是個問題,事實上我也不知做何解釋,女主也沒錯,孟敖也沒錯,明樓天風也沒錯,可是…我嚴肅了,面壁去。

*我說他們還沒發覺愛上對方有人信麼(我靠可是他們有愛過嗎!)…所以他們話才能說的這麼果斷…吧。(思想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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