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思想犯 (二、思想審查委員會主席)

反烏托邦 AU, 1984 AU

前文: 一、執法隊



二、思想審查委員會主席

 

王天風結束搜捕行動後回到了執法部的辦公室,他打開架上的收音機,裡面連續不斷地撥放著前線的哪一場戰役大獲全勝,以及請求全體國民共體時艱,糧食吉民需物資配給量調整至多少百分比云云。

 

王天風今天在食堂裡聽到幾個執法部基層員工在抱怨糧食卷越發越少,有時甚至換不到糧食的事。他一邊忖度著今年又削減了多少預算,一邊嚥下糊成一團、分不出是哪些原料的食堂午餐。

 

日子還能過,但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王天風本是從軍隊直升執法部,歷經數年爬升至執法隊隊長,雖然年輕,但職位不低且實權在握,享福不成問題,但沒有人看過他沾染上奢華氣,只是菸抽多了一點。

像菸草這般的管制品,也越來越難取得了。

 

他簽署了幾份文件,伸手關掉雜訊不斷收音機。

 

 

 

各部首長及政要人士均參加了新任思想審查委員會主席的就職大典,主席演講還會在全國各地轉播。

 

思想審查委員會是黨在戰後新創立的一個重要機構,負責查禁一切舊世界的物品,包括古籍與文物;以及執行對思想犯的調查、審判與思想改正。

 

王天風耳聞前一任主席秘密失蹤,據傳被上層處決,跟廣播裡老邁退休的說法大相逕庭,而新一任的接班人選尚未露面,便被讚譽是忠黨忠國的有為骨幹。

 

王天風對此保留態度,畢竟上一任也曾被稱作國家棟樑,只是那些紀錄大概老早就被刪去了,沒有人會記得──也沒有人敢記得。

 

大典開幕時先撥放了一段影片,投影在諾大的屏幕上,鐵灰色的牆面塑造了一種莊嚴隆重之感。影片大致上在講述簡短的近代史:大戰的殘酷、敵國的心狠手辣、叛亂分子的擾亂秩序、黨國的維護與建設、政府的良策及大幅度提升的國民生活。在這樣激昂泣血的開幕後,接下來新主席便登場了。

 

 

王天風很慶幸自己早上記得吞那顆白藥丸──衛生部開發的藥劑,可以消除情緒起伏,明令黨員一律每日服用──但他還是立即轉過身背對講台,那個人沉穩的嗓音卻如天網,讓人無所遁逃。他大口吞掉郭副官遞給他那杯酒,這是上好的紅酒,跟部門餐廳裡提供的那種混濁又刺鼻的酒精飲料不同,但他不在乎。

 

他下意識拿出手帕擦掉嘴角不存在的污漬。

 

那場演講他置若罔聞,跟政府要員的社交也心不在焉,直到那個人走過來跟他握手。

 

王天風的表情依舊木然、情緒依舊鎮定,即使他的腦海裡已旋起一陣風暴。

 

「想必您就是王隊長吧?幸會幸會。」

 

王天風伸手回握,感受到超乎他預期的手勁。「您太抬舉我了,明主席您是國家的中流砥柱,王某久仰大名。」

 

明樓的笑更深了,「嗯,思想審查委員會跟執法部關係密切,希望未來跟王隊長合作順利。」

 

「那是當然。」王天風也笑,眼裡卻是冷光懾人,「為了黨國的秩序和穩定。」

 

「說的好,」明樓不改其色,「為了黨國的秩序和穩定。」

 

 

王天風向明樓解釋內務纏身,先行告辭,他們離別前又再次握了手,這次明樓的力道倒不那麼重了。

 

出大門時,一位西裝筆挺的先生攔住了王天風,王天風還認得明誠,但他們仍然裝作陌生,你來我往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寒暄。他們握手告別時,王天風感覺到手裡被塞進一捲紙,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插入口袋,故作隨意貌。

 

他直到回了家才打開那張紙條,上面寫了幾行交通方式取代地址,和一個時間,王天風看了一眼便丟進菸灰缸裡燒掉。

 

 

 

明樓十七歲的時候新政府甫成立,整個世界剛經歷一場原子彈級別的大戰,生靈塗炭,恍若末日將至。

然而更悲慘的是──末日並未到來。戰爭削減了一部分人口,毀壞了大規模的土地,多數人民卻依舊像戰爭以前一樣生活、一樣為五斗米折腰。

但事實上所有事情都變了。

 

他們的黨接手了原本的國家──黨即國家,他們建立一個以制度與穩定為宗旨的世界,任何反對的聲浪或異議份子,都遭到了肅清。

他的父母在某一夜後變得畏畏縮縮,餐桌上不再高談闊論;學校裡也不存仁愛友誼,同學老師互相舉報;社會上漫布著一種恐懼的氣氛,無數雙猜疑的眼睛等著你犯錯,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無時無刻被監控著,就連面對最親的人都得戴上偽裝,因為你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出賣。

明樓曾經看過一位同學質疑黨的政策,隔日上學時那位同學的座位便換上了新人,人們甚至避免談起失蹤事件,他一問起,大家就投以詭異的眼神,而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說班上從沒這個人。要不是他看到置物櫃被重新粉刷的痕跡,明樓還差點認為這件事都是自己的錯覺。

 

黨對思想的統治是全面的,他們並不允許舊世界的東西汙染新世界的思維,他們指控那些東西太容易牽扯情感,容易鼓動人心、有礙於促進社會發展,但對黨的歌頌與宣傳是值得肯定的。於是明樓家裡的書籍跟骨董一夕間全部消失,那些詩詞古籍、旗袍西裝也無蹤無跡,父母閃爍其詞只說一句"燒掉了",但他懷疑那些全被鎖進了小祠堂暗門後的那個房間。

 

整個世界就好像只有王天風沒變。

 

王天風年長他一歲。

 

那個人總是帶著一身傷攀過圍籬來找他,那些傷痕可能源於他嚴厲雙親的逞罰或他自找的禍端。王天風的父母是死忠黨員,是黨的標準模範,卻有這樣冥頑不靈的孩子,明樓實在覺得稀奇。明樓覺得更稀奇的是,王天風闖了這麼多禍,卻從沒被舉報過?王天風對此的回答意思上大致是:我機靈、我敏捷、我察言觀色、我無所不能。

 

「拿去。」

「你從哪裡拿到的?那可是違禁品!」

「胡說,就是一張黑膠,你不是說你家有唱盤機?」

「應該在小祠堂的暗門裡……」他盯著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你想幹嘛?我可不敢亂用,到時被大姊發現我就慘了。」

 

「你不想聽嗎?」王天風貌似真心好奇,而非有意觸犯紀律。

 

明樓很懷念那種老唱盤撥出的音樂,現在只剩下黨歌跟鏗鏘有力卻空洞的宣傳曲,音樂已成絕響,還有更多事物會步上後塵。

他最後當然還是熬不過王天風,趁家裡沒長輩,兩個年輕人窩在狹小的暗室裡,手忙腳亂,吵得幾乎要打起來才成功撥出了樂曲。

樂音流出剎那他們都停了動作。

從門縫透進的微光中,他們看見飛旋的懸浮粒子有如星辰一般繞轉,清脆的鋼琴聲與婉轉的小提琴悠悠和鳴。

 

明樓覺得自己聽見海鳥飛旋,聽見遙遙星宿,聽見書頁隨風翻飛的聲音,聽見那些已經成為名詞、並很快會消失在文字裡的東西,他知道黨在刪減字彙、焚燒書籍,並同時在印刷新的刊物──"新的"歷史。

他隱隱約約察覺到眼前的有些人事物,很有可能是此生的最後一次機遇了。

 

明樓認不出這首曲子,卻宛如久逢甘霖。

他們屏息聽完最後一個音符,彷彿連呼吸都是不敬。

 

「太美了。」明樓大嘆一口氣。他轉頭看向王天風。

王天風一言不發,閃爍的目光卻明顯很是感動。

 

明樓心想,要是相機沒被回收的話,他就能把這一幕捕捉下來了,他會把攝影作品取名做"永恆",即便它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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