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雙毒/ 異鄉人

*正劇向

*史地資訊若有錯誤,煩請指正

*BGM:宋冬野的關憶北(雖然內容不合,但意境.調調還是很美好)



異鄉人

 

 

1

 

「我上海來的。」

 

「喔,自以為是不打緊,還是一個少爺兵。」

 

王天風瞧明樓一身嶄新的行頭,毫不留情地展顯露了他的不屑一顧。這樣外強中乾的身板,鐵定撐不到幾天。

 

「你又哪來的?」

 

「東北。」

 

「鄉巴佬一個。」

 

無論王天風說哪裡,明樓都會這麼回他這麼一句"鄉巴佬"或"粗人",也不是歧視東北,就想挫挫他的銳氣罷了。明樓是上海來的知書達禮的有為青年,然而他的世界還小,上海以外對他來說都不值一提。

 

 

2

 

「你說你東北來的,到底東北哪裡?」

 

「黑龍江省。」

 

「我沒去過,但我以前在上海的時候,家裡總會從那邊運幾箱瓜來,特別甘甜,小孩子特愛吃了。」

 

「你說的那是蘭崗鎮,我老家在寧安縣。」

 

說到寧安,明樓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寧骨塔,他隱約記起先生教書時,對東北那種又哀嘆又嚮往的語氣,他說當年被流放去寧骨塔的,竟多是那些被貶謫的江南才子,他們一路北上,有的入了豺狼虎豹的口,有的病死途中;剩餘的有些孤苦伶仃飽受摧殘,有些在當地遇到了知己,一同被大漠的勁風熬出了新的文化視界,產生了一種文學上的新高度。那瘦弱的儒生用他們的嶙峋傲骨,在朔北的寒風中撐起了一種堅強的精神意象。

 

這種美的詩意,他沒跟王天風說,說多了還會被罵掉書袋。但他覺得王天風這個名字、這個人,都給人這種朔北大漠的感受,越接近他,越能看見他骨子裡的血性與傲氣,然而那種撲朔迷離的感覺也越濃厚。

 

王天風補足了明樓對東北的一種似假若真的遐想與渴望。

 

而悠悠月色下,他的臉蛋、眼眸和唇瓣就像東北的瓜一樣甘甜。

 

明樓忍不住嚐上一口。

 

 

「瘋子,甚麼感覺?」

 

「還有甚麼感覺,一嘴奢侈氣,嚐過不少山珍海味啊。」

 

「是啊,山珍海味不少,倒沒嚐過你這種的。」

 

王天風哼了一聲,氣氛也不再那麼尷尬。

 

「你倒說說看我哪種。」

 

明樓溫柔地笑,冉冉月光暈開了他的眉眼嘴角。

 

「像東北。」

 

 

3

 

此時明樓並不知道他的一生都會用來尋覓這種意象。

 

 

4

 

「你想家嗎?」

 

「我的家在這。」

 

他指的不是武漢,而是軍校。

 

「我是說故鄉,你的故鄉?」

 

「我其實沒什麼印象。」

 

明樓又給他斟滿了酒水,循循善誘,「小時候總有點童年記趣吧?」

 

「你是在審查我嗎?」王天風彎起了眼角,沒拒絕那杯酒。

 

「我離開的時候很年輕,離開的那一夜很匆促。那麼潦草的告別,我還以為未來會有一次隆重的回歸──」

 

「可事實上是,你沒有機會彌補了。」明樓把話接上,他背著大姊去參軍時,或多或少也是這感觸。

 

 

 

「你不想回家看看嗎?」

 

「回去看甚麼呢?開始打仗的時候,大家都逃亡去了,親戚也沒幾個,房子大概也被拆了,家?早就沒了。」

 

「那片土地上總還有值得留念的地方吧?看一眼也罷?」

 

這次換王天風給明樓斟酒,他的動作在搖曳的燈光下卻顯得十分堅定。

 

「明樓,你要記得……國破家亡,無論是湖南、是重慶、是東北,還是上海……戰爭開打的時候,我們就沒有家了。」

 

 

5

 

他們被外派到巴黎的時候,有次明樓從海外訂了一箱瓜果回來,貨運送到的時候,王天風還以為裡面藏著任務指令或是裝備,左翻右找,直到明樓看笑話看夠了,才告訴王天風那是他買的一箱普通水果。

 

他免不得被王天風丟水果,「你他媽不早說。」

 

「買水果給你吃你還嫌,你這人平常就是疑心太重──欸你小心點!水果碰壞你賠啊。」

 

「這種時候你哪來的水果?」

 

「我託大姊從中國寄來,東北產的,新鮮著呢,趕緊吃。」

 

明樓切半了分給他,王天風也沒再計較,豪邁地大口啃了起來。

 

滋味真好。

 

在巴黎物價高昂,更甭提新鮮水果,尤其還是祖國來的。家鄉的味道喚起遊子的鄉愁,但此刻的他們還不能歸去。明樓想起了明公館裡燈火通明笑語喧天,他不知曉王天風憶起何事何物何人,但他能從那人眼眸中晃動的流彩,看到家鄉的月光。

 

 

6

 

明樓流連於他身上的彈痕與傷疤,舌尖遊走,細密嚴謹到像是要尋找他靈魂的縫隙。

 

王天風有時不能理解明樓隊他身體的過度迷戀,當然,情已至此,他不否認自己也同樣渴求對方,但明樓觸碰他時,他知道那遠多於此。

 

 

明樓著迷於那人的身體,他嚐到日益蕭瑟的風聲,鹹腥的鐵銹味和風乾的歲月。他們的歲月,埋沒在亂世的歲月。

 

只有明樓自己心裡清楚,王天風之於他,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是一種意象,是一種自由、一種坦蕩無懼的象徵,那使得王天風本人縱使再沉默、再低調、再彆扭乖戾,也難掩其鋒芒,那是一種精神、一種錚錚風骨,流淌在華夏淵遠的命脈,亙古而至今。

 

他追尋、他覓求,他意欲成為。

 

那種精神剎那間永久地安頓了明樓飄忽的靈魂。

 

他在共產主義上找到了報國的信仰,而在王天風身上──

 

一個異鄉人在另一個異鄉人身上找到了歸宿。

 

 

「你有沒有想過戰爭結束後你要回哪裡?」明樓側身擁抱背對著他的人,五指撫過腰間背脊,貪戀那堅實與韌性,「如果你不回老家,就跟我回上海吧。」

 

 

7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縱使渺茫,那是明樓第二次在腦海裡勾勒出了家園的輪廓。

 

 

8

 

他敬佩王天風對死亡的從容大度,那份瀟灑他學不來,他不知道除了孓然一身外還需要甚麼樣的覺悟才能至死生於度外。

 

明樓找到了他的軟肋,就在他為王天風擋下一顆子彈之時。他何其幸運,能了解王天風那麼一點點。

 

是啊,他們很熟,卻不曾認識彼此。

 

「你他媽不能死!你只能死在我手裡你知道嗎?明樓!明樓!」

 

「只能死在你手裡……」他在逐漸失去的意識間笑著覆述。

 

他們當然只能死在彼此手中,就像中國人的習俗,他必須死在家鄉、必須葬在故土,靈柩肯定得歸鄉。

 

 

9

 

在巴黎的告別,就跟王天風離開故鄉的那天一樣潦草。

 

晨曦慘澹,陰冷裡透著微光。

 

明樓獨得餐桌上唯一的一盤早餐,唯一的一杯黑咖啡,蠶食著僅剩的溫柔。

 

王天風今天沒跟他搶報紙,再也不會了。他提了只公事包,告一聲保重,隨著關門聲一響而消失。

 

他也回了聲保重,卻沒敢抬眼。看見那雙眼睛,要是開口挽留了怎麼辦?

 

世道這麼亂,要是就此錯過了怎麼辦?

 

 

10

 

王天風捨不得自己的學生去送死,就像他也捨不得明樓做那顆釘子。他應該要昇華發光,而不是跟整艘船一同沉水腐朽。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但王天風讀軍校時就很想問明樓──而他一直沒問出口──你家世優越、才氣縱橫,你應該要有光明的未來,你應該要成家立業、光宗耀祖……可是你為甚麼不好好讀書,要跟我們這種人過刀口舔血的生活?

 

王天風第一次想問,是因為他想諷刺一個不闇世事的少爺兵;他最後一次想問,則是在拙劣地掩飾自己的那份念想。

 

他不知道明樓是否還記得,那一夜曾問過他回上海的事。

 

可是那句話王天風記了很久,因為那是他聽過最美的一句話。

 

特工不問歸路,對於數不清的遺憾,他只能一笑了之。

 

 

11

 

當明樓再次踏上故國舊土,山河家園已面目全非。

 

明樓跟王天風都愛他們的國家,都願意為祖國獻出性命,但他的國家愛他們嗎?他想要的不過是跟前線千百萬個戰士一樣,想要國家跟他愛國家一樣愛他們。

 

被當成賣國賊、漢奸,他都處之泰然,他把是非真相交給歷史定奪,然而──

 

作為一個個體,乃至一整代民族,而被歷史長河給揮霍,是怎樣超越一切的感受。

 

犧牲,值得嗎?他淒然一笑,這有甚麼值得不值得……

 

 

「這下說不出話來了吧?看你還能怎麼罵我。」

 

「你那天在鄉村俱樂部怎麼說的?不是說還沒罵夠?怎麼不繼續罵了?」

 

「瞪甚麼瞪……下輩子……下輩子再罵吧……」

 

明樓隻手闔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家了。

 

 

12

 

明樓半生作為一個異鄉人,在亂世中顛沛流離,在精神上流離失所,即便有人曾經帶他回了家,如今也是人去樓空。而他只願後代子孫不用再作一世異鄉人,國家能掌握主權,個人也能掌握選擇生活的主權。

 

他願世世代代都以作中國人為傲──就像他對明台說的:你的老師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除此之外,再也作不了其他……

 

 

13

 

他依舊有那樣的嚮往,嚮往東北的風雲和殘月、精神與骨氣、甜瓜與家人。

 

明樓心裡清楚,他的餘生都會用來憶念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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