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RECORD 7

*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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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幾近崩潰的會面是在難看的場面下結束的。

 

王天風從明樓的懷抱裡起身,一臉憂鬱地看著他,輕聲地問:「你能帶我出去嗎?」

 

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那個"好"字,那個瞬間他真心想帶王天風去巴黎,或哪裏都好,至少遠走高飛,那樣真實與虛幻的界線就會隨時間消逝,他沒那麼在乎記憶的真偽了。

 

他大概是遲疑了一兩秒,王天風就讀出了他的表情。他的人臉辨識系統十分精準。當下陷入了一片混亂,王天風朝他咆嘯:「你這個懦夫!」他只記得自己那宛如蚊蠅般細小的「對不起」接連不斷,而王天風只是吼了聲「滾」後,便一昧地將他趕出去。

 

 

自那之後的好幾天,明樓提不起精神整理數據,開會告了假。他像一具行屍走肉。他的頭痛又發作了。

 

他覺得自己同王天風一樣,都是造假的東西──造假的人生、造假的記憶。別人造了他,他再造了王天風──一個已死之人,以最美麗又可怖的形式捲土重來。生生不止的循環,裡面全是苦痛,然而只有一種解決辦法:無知。忘記。忘卻一切。當作不曾存在過。但沒有記憶的他們又算甚麼?這些方法只是形成又一個摻滿疼痛的循環。

 

我不想忘記你……這句話一直縈饒在他心頭,忘不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表情,還有那滿室的巴黎市景插畫。他可悲地想,或許實驗至少還是成功了──人工智慧的人類情感模擬。

 

王天風在天之靈肯定會笑話他,不過一具機器人,他哪還來對它這麼多小情小愛?研究者跟實驗品的關係就有如製造商跟產品,關乎品質與銷售量,何來他這麼多道德論證?明樓又忍不住想,如果今天不是他在這個位置──而是他死了,王天風製造出了他,王天風又會如何抉擇……哈!可笑!王天風絕不會造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AI出來,要嘛,也是洩恨用的。

 

想到這裡,他禁不住笑了出來,笑得跟哭似地。

 

 

實驗週期就要結束了。每晚他躺在床上閉著眼,想像王天風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漸漸熄滅的模樣,然後他總是會驚坐而起,跌跌撞撞地走到監視器前看著那人安詳地躺在床上的容貌。

 

這幾天的會面王天風都很配合,情緒也無太大波動,但卻惜字如金,只是憂傷地望著他,明樓暗想或許那應該叫冷漠,他覺得王天風對自己的身分與註定的死亡似乎已經豁達了。

 

他為王天風多拖延了幾天,或許也是為自己拖延。他沒有講明,王天風也沒有說清,但明樓覺得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離分別不遠了。

 

 

結束的前一天晚上,明樓想起他跟王天風分離的那天,記憶鮮明的有如身歷其境,那些有關王天風是如何走入他的人生、又是怎麼樣離開他的人生。

 

那張自信又太過跋扈的神情在他圓臉蛋上竟顯出一種耀人的光彩,在一疊死氣沉沉的研究論文裡讓人第一眼就注意上了他。他們在研討會上針鋒相對,言辭犀利,幾乎就要拳腳相向,然而會後他們兩的指導教授跨界合作,兩人被分配到了同個研究小組,正是一句冤家路窄作結。他把人壓到桌上,把一桌文件白紙掃下地,熬夜實驗兩人火氣都旺,又掐又咬好一陣子才勾纏起來,原本三更可走,他們最後卻睡了一夜的實驗室。

 

其後不乏更多更惱人的爭論,也不缺夜半實驗室的燈火通明。專題交了,情人也交了。他一直避免去憶起那些細節,因為最瑣碎的事反而如細針穿心,疼痛長流。他會記起那些為彼此買的宵夜;會記起那些不眠的夜,咒罵專題咒罵教授咒罵當機的電腦咒罵不靈光的滑鼠,咒罵彼此再堵上彼此的嘴;弄髒其他研究生的鍵盤,隔天不得不在別人來上班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裝回去。他還記得更小更無用的細節,他一直很想忘記的細節,王天風執意要出國時他們吵得天翻地覆,那天登機前他對王天風說「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遇上你」,王天風送他一句「彼此彼此」與一根中指,隨後被人群淹沒在機場通道。

 

他一直很後悔,那是他對王天風說的最後一句話。然而他再也沒有機會把話收回,是賭氣還是真恨也不重要了。他恨他也恨自己,而結果是他的後半生都用來贖罪。

 

他那天是那樣送走王天風的。明樓現在覺得他將要把王天風親手送上刑場,而且劊子手就是自己。

 

 

明樓沉沉睡去前彷彿又聽到那清亮而篤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那是王天風在檢討會上的結語──

 

「我拒絕接受人類會停止追求科學進步,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會以人工合成品取代生物的肉體與心智,結果將會是比現代人更智慧、更健康的後人類物種,而我們將有能力做更高瞻遠矚的研究與探索,向更高深的宇宙和未來前進……」

 

 

*

 

 

明樓被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他睡眼模糊地看著明誠慌忙地闖進他房間,還失了平時的鎮定。

 

「大哥,第十三號逃出去了!」

 

「王天風逃走了?」

 

明樓眼睛睜的大圓,馬上衝到監視器前,果不其然,畫面裏頭已空空如也。

 

「阿誠,聯絡警衛室!」「沒辦法,剛才試過了,通訊中斷──」「操!」

 

明樓一邊調閱幾小時前的監視器紀錄,一邊朝明誠吼,「還不快下去警衛室看看!」

 

他調到了。

 

RECORD7

 

王天風直視著監視器的位置,露出高深莫測地一笑,輕聲地說:「對不起。」

 

ENDRECORD 7

 

明樓傻愣地瞪著那個視頻,一口涼氣灌進肺部,渾身泛起冷顫。

 

他無從細究那個對不起是真心,還是出於諷刺──明樓曾經對他道歉,就在王天風問他能不能帶他出去的時候。

 

明樓看了一眼四周立即明暸,王天風拿走了他的公事包,裡面有通行證跟工作袍。警衛室嚴防外人進入,裡面的人出去相對容易。

 

王天風騙了他,那些延長的日子只是給他有時間計畫逃跑,那些示弱與精心計算的言語只是降低他的心防,那些泛紅的眼角與呼之欲出的情感……都只是在計畫之內。


他露出苦笑,看來他的人工智慧實驗很成功。

  

「大哥,剛才全試過──整層樓都鎖起來了!」

 

「大哥?要不我試試看──」

 

「沒關係,他逃不出去的,我兩天前就為了保險起見關掉他的充電裝置,他撐不過走出這個山林的。」

 

 

*

 

 

王天風離開時遙望了一眼鋼穴,這個把他關在其中的水泥監獄,然後頭也不回地走。

 

他預感自己時間不多了。

 

他決定要隔著水泥路幾哩的距離走,走在山郊野路裡,這樣他既能沿著大路下山,在有人追捕時他也能立刻隱遁入山林。

 

他小心翼翼地快步行走──他才剛適應在房間以外的地方走路,鞋子也穿的不合腳──幾乎要跑起來。自然風拂過他的肌膚,樹葉藤絲掃過他搖擺的手臂,時有蟋蟀跟蛾子被他驚動而跳起飛起,這些跟他腦袋裡的森林相似又不相同,尤其是那些顏色彷彿在他眼前跳動,光影以一種波動的方式在他一閃而過的風景裡煥發暈染,腦中的一切頓時都鮮活了起來。

 

他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彷彿靜止,空間彷彿縮延成一條直線。

 

他跑在時空裡。他走在自由裡。

 

他聽見聲音在他耳朵旁爆炸;看見色塊在他眼前成型;他一腳踩進水漥,濺起的水花濕了他腳踝;他很想伸手觸及那些葉瓣與微光;他忍不住想直視豔陽,昂首闊步……

 

 

他倒下時口袋裡還揣著一幀照片,那是明樓那天拿著相片給他看,親吻後落荒而逃時不小心落下的那張明樓在凱旋門下的獨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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