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蚱蜢不是梵谷殺的

Not Even Wrong.

雙毒/永劫回歸(上)

*是 這樣我就安心了 的續篇,明老頭跟小瘋子的故事

 



明樓35歲,小瘋子12歲

 

  明樓剛進家門,就看見明誠牽著一個孩子走出房間,顯然那就是明誠電話裡提到的"想吃蛇肉"的孤兒。

 

  那孩子已經盥洗更衣過了,穿著嶄新的白襯衫和卡其色的及膝短褲,踏著一雙黑皮鞋走來,明誠把他打理得十分清爽整潔,瀏海梳齊在一側,活脫脫一位小紳士的模樣。

 

  實在是太像了。明樓怔怔地想,尤其是那雙閃著光澤的眼睛,染著紅潤細而微翹的眼角,小巧的鼻頭跟嘴唇,他想,王天風小時候肯定就是這種神韻。

 

  明誠把孩子帶到明樓面前,他蹲下身,與孩子齊平視線。

 

  小男孩雙手交疊在胸前,以一種防偽的姿勢警戒著他,默不作聲地向後靠了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像是擔心聲波會震碎眼前的人,「瘋子?」

 

  「你才有病。」那孩子迅速且不悅地頂撞他。

 

  「大哥?」明誠疑惑地看向他。

 

  明樓的臉孔肌肉有些僵硬,「你之前為什麼說要吃蛇肉?」

 

  「不知道。」

 

  「真不知道?」明樓直視他的雙眼,似乎在觀察他神色的變化。

 

  「就說不知道,大叔你真煩。」男孩語氣透露著不耐煩,也被明樓的視線燒得不舒服,別開了臉。

 

  明樓向他伸出手,男孩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愣了,然而明樓並沒碰觸到他,而是經過他的耳後,再收回手,霎時男孩的面前就多出了一根棒棒糖。

 

  男孩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他眼裡漫出了欣喜與渴望,卻抿著唇沒表達出來。

 

  「想要嗎?送你。」

 

  明樓看著他怯怯地接過糖,拆了包裝直接塞進嘴裡,臉頰鼓起,含糊地低聲道了一句謝謝,眼神似乎軟化了。真像那個人。

 

  他把包裝紙拿過來,遞給明誠示意他丟掉。其實他剛才做這個小把戲部分是為了試探一下男孩,但男孩似乎是第一次見識到,「進我們明家規矩還是要有的,以後可不能像街上那樣。」

 

  男孩把注意力轉向他,咂嘴聲特別響亮。

  「帶你回來的是明誠,以後明誠就是你哥,叫他阿誠哥;我是明樓,以後我就是你爸爸。」


  男孩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們又沒差多少歲──」

 

  明樓打斷他,自顧自地道,「名字呢?得幫你取一個,叫明──」

 

  「我不要姓明!」

 

  「不行,到時候查戶口時會很麻煩,依連坐保證,到時候我們全部人都會被調查。」

 

  「那……」男孩的眼神飄向明樓制服上的黨徽,「唔……中華民國……就叫明國。」

 

  明誠嗤笑一聲,一臉看好戲地望向明樓。

 

  「……明家的格調都被你拉低了。」

 

  「我還沒嫌你胖呢。」

 

  這小子居然翻他白眼!

 

  「你是不是討打──」

 

  「好了,大哥,你快去收拾一下,準備吃飯了。」明誠及時阻止了一場幼稚的爭吵,把想衝去打架的男孩拉去飯廳,那孩子臨走前還朝他做鬼臉吐舌頭。

 

  明樓愣愣地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幾秒,才回過神站起身,他忽然感到暈眩,不知是久蹲所造成的、抑或是因為剛才吵嘴時那過於熟悉的感覺。

 

 

 

  明樓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雷雨交加,神思越趨紊亂。他抓起床頭的舊懷錶,帶回身上,他的手摩娑著那塊懷錶,他憶起王天風、他念到樓下的男孩──他家裡沒有多的床可睡,明樓的床大,原本想男孩今晚先跟他一起睡,男孩卻要睡沙發,明樓也就由著他來了。

 

  不知怎地,他睡不著、心也不安定,明樓索性起身下樓。

 

  黑暗中他隱約看見一團高高隆起的棉被,走近一瞧才發現男孩蜷縮著身子,手掌緊緊摀著耳朵。

 

  他輕輕一笑,把人連著棉被抱在懷裡,他坐在沙發上,讓男孩枕著他的胸膛。在這過程中男孩也沒什麼反抗,只是僵著身子。

 

  「你為什麼不跟我睡,嗯?」明樓揉著他軟絨絨的腦袋,帶著笑意輕聲說道。

 

  「我又不認識你,我不相信你。」男孩縮在他懷裡,悶悶道。

 

  明樓失笑,「你可以信任我,我可是你的半條命。」

 

  「什麼?」男孩的聲音充滿了睡意,沒理解他說了甚麼。

 

  「沒事,睡吧,我在這呢。」

 

  明樓摟緊他。

 

  ──說的也是,你救過我,兩次。如今又回來陪我,我有什麼資格要求你記得我?

 

  ──我知道你就是他,即使你根本不記得我。不過這樣最好,我不願你再參和進腥風血雨之中,我們的戰爭早已過去,如今我只求現世安穩。

 

  ──過去你以命相抵,現在,便由我護你周全。

  他親吻男孩的髮旋,隨著他一起沉睡。


  他忽然覺得內心枯萎的那一塊逐漸濕潤了起來。

 

 

 

  明樓被從客廳窗戶直射的陽光給喚醒時,小瘋子還枕著他胸膛呼呼大睡,想稍微伸展一下被壓得痠麻的腿,不料卻碰醒了他。

 

  「幹嘛……」迷迷糊糊地嘟囔,轉著身子調整姿勢。

 

  「昨晚睡得好嗎?」明樓溫柔地笑,虛捏了一下他的臉頰,從臉色看的出來這孩子有營養不良的狀況。

 

  「不好,腦袋磕得疼。」趴在他胸口,一手揉著眼睛,一手伸進他得睡衣裡頭,撈出了那塊舊懷錶。「這甚麼?」

 

  「一個很重要的人的東西,我替他保管。」

 

  「你未婚妻?」

 

  他笑出聲,「我想他會比較喜歡“宿敵”這個稱呼。」

 

  男孩翻看著那塊錶,手指撫過金屬背殼上"à tout prix"的刻痕,「這甚麼意思?」

 

  「在所不惜。」

 

 

 

 

明樓35歲,小瘋子12歲6個月

 

  雖然戶口上填的是明國,但明樓一次也沒這麼叫過,他總換他"瘋子"、"小瘋子",而小瘋子也不曾叫過他"爸爸"、"父親",而是直呼他名諱。

 

  明樓將他送去學校,而這孩子天資聰穎、反應靈活,很快就把先前的課業補上,在課業方面是如魚得水,明樓比較常接到的導師電話,都是關於他跟同學掐架的事。

 

  明樓倒不怎麼擔心,他知道王天風小時候肯定就是這個乖張頑劣的性格,他只怕他隨口飆出幾句台語,或說出幾句狂妄的言論,引起教官注意而開始徹查他跟明家。自從1948年5月頒布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以及1949年5月的戒嚴令施行開始,人民自由與基本人權,包括集會、結社、言論、出版、旅遊等權利被限縮,全台灣都受到國民政府嚴密的監視與限制,任何有共產思想或是在政治上持異議的人士,都可能會入獄或神秘失蹤。

 

  哪裡都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幸好小瘋子沒出甚麼大亂子。然而平靜不會維持太久,小瘋子上學的幾個禮拜後,明樓從辦公室接到一通學校的通知電話,告知他明國被送到了急診室。

 

  醫生告訴明樓,小瘋子患有"心臟瓣膜閉鎖不全",此類疾病在一般人口當中,約有5至6%的比例有二尖瓣脫垂,脫垂的原因,目前認為與先天體質有關。好發於身材瘦長或胸廓畸型者,因為心臟瓣膜也是一種結締組織,瘦的人脂肪少,就容易鬆,發生脫垂的機率就比胖的人多一些。

 

  幸運的是,輕度的患者全無症狀或使症狀輕微,而可勝任一般的體力活動,不會造成生活上太大的困難,但必須避免過重的體力勞動,或極劇烈的運動。這次小瘋子之所以發作,便是因為體育課時跟同學下賭注,跑操場、拉單槓、伏地挺身樣樣來,逞威風的結果就是喘不過氣、心臟承受不了負荷,暈死過去,嚇傻了在一旁吆喝助陣的同學們。

 

  然而此疾病無法根治,只能作為一個隱患時時刻刻籠罩小瘋子的生活。這也讓明樓提心吊膽,以這小子的性格,絕不可能做個安靜的小紳士。

 

  明樓望著在病床上熟睡的孩子,心底平生一股埋怨,「瘋子你啊,就喜歡逞強。」

 

 

 


明樓35歲,小瘋子12歲8個月

 

  小瘋子嗜甜,明樓常常在假日牽著他上街買糖。事實上,小瘋子的任何要求他幾乎都會答應,明樓覺得自己就像當初大姊寵溺明台的情況一樣,對於這個孩子,他狠不下心。

 

  明樓要把上輩子欠他的全數還盡。

 

 

  實際成果就是小瘋子蛀牙了。

 

  「真的不能買?」

 

  「都蛀牙了,你也歇一會吧。」

 

  「人生有酒須盡歡,」小瘋子一本正經地說,用他早熟的語調。「明樓,別壞人興事。」

 

  「不行。」

 

  在明樓堅決地否決他的人生觀後,兩人靜默了一陣子,還以為小瘋子終於服輸,沒想到這卻是小瘋子第一次喊他爸的時候──

 

  「爸爸!別丟下我!我會做個乖孩子,嗚嗚~別丟下我!爸爸求您啊~」

  於是整條街的路人都對明樓投以斥責的目光,好似他幹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蹟。

 

  這人就是生來剋他的!

 

 

 


明樓39歲,小瘋子16歲

 

  小瘋子在明家受到良好的照顧與高等教育的薰陶,逐漸長成挺拔而健康的大男孩,但他骨子裡那份傲氣與倔強脾氣依舊沒改變,明樓經常一時恍惚或一時氣憤昏了頭,罵聲中就喚他"王天風",不知是明樓的心理影響,還是事實,小瘋子的樣貌的確越來越像王天風了,然而他根本沒有任何王天風的記憶,可是無論相貌、神韻、性格與相處的模式,都跟過去無一不同。

 

  隨著他們的年歲漸長,明樓有時候幾乎無法分辨,眼前的這個小瘋子到底是他的情人、還是單純只是個明誠撿回來的孤兒?

  明樓想起他以前問過瘋子,"你相不相信巧合?"

 

  "我是特工,巧合可不正常。"

 

  "愛賭博的人可沒資格這麼說。"

 

  "那不一樣,能力強的人會把贏面控制在最大,這種賭注才有趣。"

 

  "哦,那你信緣分嗎?有人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你們少爺小姐就喜歡這套,我可不相信什麼命中注定,但孽緣倒是還可信。我上輩子肯定是無惡不赦才攤上你。"

 

  "那你下輩子可能又要跟著我了。"

 

  "哼,誰跟誰還說不定呢。"

 


  他看著眼前這個與王天風神似的人,忽然感到強烈的窒息感。

 

  ──要是這一切都只是巧合、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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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成讓老師姓明的野望(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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